第二章

風野七咒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三人的聲音,如一把把尖刀,直戳進雪槐的心中,讓他再沒有站立的力量,但他深吸一口氣,還是站穩了。

只要這身後的三個人不受傷害,無論任何東西加諸他身上,他都可以忍受。

這時骷碌鬼王已和紅狼激鬥在一起,骷碌鬼王牛皮不是吹,邪能還真是了得,雪槐試過紅狼的無形爪力,真可以說是沉重如山,但骷碌鬼王卻可以和他拼個旗鼓相當。兩股邪能漫天激盪,飛沙走石,風雲變色,扯破空氣發出的異嘯,仿似萬鬼齊嚎。雪槐給邪能激起的狂風吹得緊貼在城門上,胸口如受重壓,心中暗感驚駭,想:「這些魔頭的邪力當真不可思議,義父劍力可劈開巨石,但若與這些魔頭相較,仍是遠遠不如,今夜若不是骷碌鬼王,誰也擋不住紅狼。」

這時紅狼已和骷碌鬼王拼了百招已上,仍是半斤八兩,誰也奈何不了誰。紅狼攻勢猛於骷碌鬼王,但骷碌鬼王乃是煞氣凝聚成形,身法極其飄忽,忽來忽去,忽遠忽近,看起來到還是他佔了上風。

又拼了數十招,紅狼眼見佔不到上風,回頭對身後列陣的黑水軍喝道:「還等什麼,攻城。」

五萬黑水大軍立即發動,城上敬擎天手中只有一萬守軍,明顯寡不敵眾,雪槐急對骷碌鬼王道:「你的骷碌兵,快調過來啊。」

骷碌鬼王眼珠子一轉,嘿嘿笑道:「急什麼,我現在力量不夠,你若真急,就再給我一滴血。」他這是趁勢要挾,雪槐急得兩眼噴火,卻是毫無辦法,只得再滴了一滴血在戒指上,骷碌鬼王仰天狂笑,大是得意,身上分出一道綠光,急射出去,不多會,從犀山方向的夜幕中,湧出無數的骷碌人,那種情形,就仿似地底下突然鑽出無數的惡鬼,悄無聲息的撲向黑水軍,人骨短劍刺進肉身,再撥出來,帶起一蓬蓬血花。

夕舞在城頭上發出了第一聲刺耳的尖叫,隨後驚呼聲便如洪潮氾濫般響起,黑水軍在看清攻向自己後背的是這樣一群惡鬼般的骷碌兵後,五萬大軍即刻崩潰,跑得及的撒腿就跑,跑不及的眼見骷碌兵的人骨短劍刺過來,竟全然不知道抵抗,眼睜睜倒在短劍下,幾乎是一眨眼,除了死在骷碌兵人骨短劍下的數千人,剩下的數萬黑水軍跑了個無影無蹤。

紅狼眼見佔不到便宜,虛晃一爪,化陣黑風而去,骷碌鬼王興猶未盡,狂笑追去,他追去,五千骷碌兵自也隨後追去。

剛才還殺聲震天的大殺場,一眨眼間變得死一般靜寂,只有夜風颳起衣襟,裂裂作響。雪槐回頭向城上看,光突突的城頭上空無一人,所有的守軍包括仁棋夕舞敬擎天全都不見了。

雪槐呆了一呆,事實上,他並不希望看到他們,但是,他又是多麼的盼望看到他們啊。

「義父,仁棋,夕舞。」低聲呼喚著這三個名字,淚水滑過雪槐眼角,多少美好的回憶閃電般從腦中掠過,漸漸遠去,再不回頭。

因為他已永不能回頭。

緩緩跪下,叩了三個頭,哽咽道:「義父,謝謝你二十年來的養育教誨,你雖不認我,但在我心中,你是我永遠的父親。」

抬起頭,他的眼光似乎要穿透厚厚的城牆,嘴角慢慢的含了微笑,輕聲道:「仁棋,夕舞,我的朋友,我的戀人,此去天涯遠隔,再無相見之期,但我的心,永遠和你們在一起,我祝福你們。」

慢慢站起來,緩緩回身,酒葫蘆中還有酒,想大口痛喝,卻又忍住,只小小的咪了一口。這是家鄉的酒,此一去再找不到回頭的路,也再喝不到家鄉的酒,留著家鄉的味道,慢慢的品嚐吧。

走過吊橋,吊橋邊一名黑水軍士兵突地翻身坐起,卻還在一臉驚恐的大叫:「鬼,鬼。」一眼看到雪槐,叫道:「好多的鬼,你看見鬼沒有?」

雪槐點頭苦笑:「是的,鬼,就在眼前,那也用不著看了。」在別人眼裡,他和骷碌鬼,已沒有什麼分別了。

那士兵卻不理解雪槐的心境,瞪大眼睛看了他兩眼,搖頭道:「不,你不是鬼。」忽地瞪大眼睛:「你說就在眼前,難道,難道我變成了鬼,啊。」狂叫一聲,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雪槐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分開那士兵的嘴,將酒葫蘆裡的酒一口口全灌了下去,低聲道:「但願你醒來時,只以為是喝多了酒,看花了眼。」

起身,再看一眼巨犀城,轉過身,邁開步子,他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他只知道,必須離開這裡。

走出不遠,心中突地想到一事,撥出劍,伸出戴戒指的中指,要將戒指連中指一起斬下,這樣雖少了一個指頭,至少可以擺脫骷碌鬼王,但他失望了,劍剛要挨著中指,戒指上忽地射出一道綠光擊在他手臂上,手臂一麻,劍脫手落地,同時間骷碌鬼王也飛速趕了回來,哈哈大笑:「小子哎,別痴心妄想了,你擺脫不了我的,和我好好合作吧。」

雪槐其實也估計到了這種後果,拾起劍,一聲不響往前走,骷碌鬼王叫道:「小子,不回巨犀城,你到哪兒去,你現在是巨犀的大英雄呢,你要記著,這可都是我的功勞。你現在應該回城去,先領兵把黑水平了,然後橫掃黑河原,最後統一天朝,有我幫你,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

雪槐全不理他,只埋頭往前走,他已看破骷碌鬼王的心思,引誘他無非是想多吸他的血,最終借體成形。只有一點他想不通,骷碌鬼王為什麼非要借他的身體來成形,又為什麼不乾脆制服他,痛痛快快的吸個夠,而一定要他每次一滴滴的喂呢?

骷碌鬼王見一切引誘無效,只得放棄,冷笑一聲:「小子哎,算你狠,但我就不信你不來求我,反正你這一世是擺脫不了我了。」說著鑽進了戒指裡。

「我雪槐對天立誓,雖然骷碌鬼附在我身上,但終我一生,決不再呼喚骷碌的力量。」這個誓言雪槐是在自己心裡說的,立下這個誓言,心頭似乎輕鬆了好些,轉頭見路邊有一匹黑水軍的戰馬,走過去牽了跨了上去。他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信馬而行,所謂老馬識途,這馬來自黑水,雪槐由著它走,它就一直往黑水去,這日到了黑水河邊,雪槐才想著有些不對頭,笑道:「馬兄,你是要我上你家去做客嗎,這可不行啊。」解了馬鞍,租了艘船,將馬送上對岸,放其自去,看著馬兒留戀的眼神,雪槐心中一陣酸楚,這些日子只有馬兒相伴,已情不自禁生出感情,但現在這最後的朋友也要離他遠去了。

放舟而下,出黑河,入騰龍江。巨犀其實只是僻處天朝西南的小國,就如黑河,將黑河原一劈兩半的黑河其實也只是一條內河,惟有在匯入騰龍江後,才有了奔向大海的氣魄。

騰龍江由西到東,橫穿了大半個天朝,是天朝兩條全國性的大江之一。另一條江是虎威江,天朝的都城天安城就雄峙在虎威江的中部。騰龍江和虎威江雖相隔萬里,但中間有多條水系相連,可以說,只要從任何一江入水,便可將天朝遊歷個遍。但雪槐沒有遊歷的心,他的念頭只有一個,找一個遠離巨犀的最偏僻的地方了此餘生。

雪槐本來想直放大海,去無人海島上自生自滅,中途卻把船撞壞了,只得棄船上岸,迎面一座大山,也不管它一路爬上去,這山也不知多大,直用了月餘時間才出山,見路邊一座酒店,一則想大山遠隔,二來也實在是發酒癮了,便走了進去,先灌了三大碗酒下肚,這才慢慢找店家來問,原來這裡已是九羽國地界。

九羽國是天朝最南端的山國,再往南就出了天朝地界了,其實就是九羽國,對於天朝來說,也是山高皇帝遠,政令很難通達,在天朝各國間象長了腳似的各種訊息,也很難到達這裡。但九羽地方其實不小,三州十五城,比巨犀大許多。

聽說到了九羽,雪槐暗暗吁了口氣,想:「這裡再不可能有人認識我了,好,真要上了什麼海島,可沒地方打酒去。」放下心來,飽飽的灌了一肚子酒,又滿滿裝了一大葫蘆,始才起身,剛出店門,猛見兩騎飛馳而來,是兩個士兵,到酒店門口飛躍下馬,邊闖進店中邊凶神惡煞的叫:「拿吃的出來,拿酒來。」卻不等店家動手,一個徑去櫃檯後抱了兩壇酒,一個就去廚房裡拿了兩個熟雞出來,也不付錢,橫闖出去,翻身上馬,那店家跟出來,哀叫道:「軍爺,我這是小本生意,好歹給幾個。」

其中一名士兵獰笑一聲:「好啊,給你一鞭。」照著店家腦袋就一鞭子抽下來,眼見那店家躲閃不及,雪槐忙一伸手,一把抓住了鞭梢,怒道:「搶東西不給錢還打人,你們的上司是哪個?」

「這不開眼的東西是找死了。」那士兵抽了兩下抽不出鞭子,伸手便去撥刀,那店家慌了,忙拉雪槐的手道:「算了算了,錢我不要了。」雪槐見他一臉情急,只得放手,那士兵哼了一聲:「這次先寄下你的腦袋。」打馬去了。

雪槐氣得發怔,那店家反勸他道:「客官算了,是我不開眼,跟他們要錢,你老看我的面子,別生氣了。」

他這話叫雪槐更氣,道:「不能跟他們要錢嗎?搶東西還打人,還有王法沒有?」

不想那店家卻苦笑一聲,道:「連國王都沒有了,還有什麼王法。」

這話奇怪,九羽國怎麼會沒有國王呢?九羽王去了哪裡?雪槐忙問端由,那店家說出一番話來,卻叫雪槐做聲不得。

原來在五年前,丞相南葉造反,殺了九羽王,奪了江山。這一代九羽王素有仁心,得百姓愛戴,南葉本不易得逞,但南葉不知從什麼地方請來一個雙頭妖道,喚作水火真人,這水火真人妖術十分厲害,全身刀槍不入,最可怕的是左邊口裡能噴毒水,數十丈內人畜只要沾上一點,立即全身潰爛而死,右邊口中則能噴出毒火,同樣可遠達數十丈,九羽王手下雖有無數忠臣良將,不是妖道對手,現在除最南端海邊的臨海城還在王妃的統領下苦苦支撐外,其餘三州十四城已全落入南葉之手。

「奸相奪了王位後,縱容親信盤剝百姓,這日子是沒法過了。」那店家說到這裡搖了搖頭,看了雪槐道:「客官,聽你口音象是從山那邊中州過來的,中州天子腳下,想來日子一定清平安樂了?」

店家眼中射出羨慕之色,但雪槐卻是一呆,先前的怒氣,突然之間就化成了迷茫。別說九羽,就是整個天朝二百一十八州,哪兒不是戰火峰煙,弱肉強食?

有酒下肚,雪槐心情本已稍稍好轉,但到告辭店家上路,他的心情卻又糟透了,這時他已不全為自己,更多是為戰火峰煙中的天朝,和水深火熱中的百姓。

「蒼天哪,伸出你的巨手,抹平這人間的戰火烽煙吧。」他仰天長呼,蒼天無語,只有嗚嗚的風,掠過林梢。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雪槐心情低落到極點,一路走,一路倒葫蘆裡的酒來喝,至於是要走到哪裡去,他也不知道。

正走著,路邊林子裡突地跳出一個老頭子來,這老頭子真是老,弓腰駝背,一把白鬍子至少有三尺長,雙手拄著一把式樣奇古的劍,翻著眼睛看著雪槐,叫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你的酒葫蘆來。」

雪槐一愣,忍不住大笑起來,他剛好含了一口酒,也全噴了出去。

酒霧迷漫,那老頭子大大的吸了一口氣,閉了眼睛叫道:「好酒啊好酒。」卻又睜開眼睛,瞪著雪槐道:「笑什麼笑,小子可要看清楚了,你面前的老夫我可是強盜。」

「是,是。」雪槐點頭,卻終是忍不住笑。

「把酒葫蘆拿過來,不,放下,你人走開。」那老頭子厲喝。

「是。」雪槐含著笑,放下酒葫蘆,退開幾步。

那老頭子兩步跨過來,席地一坐,劍也不要了,雙手抱起酒葫蘆,倒頭便猛灌起來,兩口嗆著了,也不肯歇一會,邊咳邊喝,那一種饞象,叫雪槐忍不住再一次笑出聲來。

第一眼雪槐就看出來,這老頭子絕對是個極度好酒的老酒鬼,看到他喝酒,酒癮發作又不好討得,便索性扮強盜,所以別人攔路是留下買路錢,到他嘴裡就成了留下酒葫蘆了。這種酒鬼的小把戲,有時讓人好氣,但有時也真的是讓人好笑。

「好酒啊好酒。」那老頭子終於放開酒葫蘆,連贊兩聲,再看向雪槐,可就眉花眼笑了,點頭道:「年青人不錯,知道趁吉避兇,將來一定有出息,若為了一葫蘆酒和老強盜拼骨送了小命,那可真是划不來了。」

「是,是。」雪槐忍笑點頭,道:「多謝老丈誇獎。」

「嗯。」那老頭子老氣橫秋的點點頭,道:「我難得糊塗一生很少夸人,但你這年青人實在是不錯,老夫就提攜提攜你,看你背的劍鬆鬆垮垮,劍術一定不高是不是?」他這麼說,雪槐還能說什麼,只有點頭:「是,是不高。」

「嗯,敢承認自己不行就好。」難得糊塗喝了口酒,更加老氣橫秋的道:「那你知不知道劍術的最高境界是什麼?」

「不知道。」雪槐搖頭。在酒鬼,尤其在老酒鬼面前,說知道是愚蠢的。雪槐太明白這一點了。

「諒你也不知,劍術的最高境界,乃是手中無劍,心中有劍。你看老夫我,劍丟一邊,手中無劍,但老夫心中有劍,小子你只要動一動,那就死定了。」

手中無劍,心中有劍,這還真是劍道的至理,雪槐本來已是肅然起敬,但聽到後面幾句,卻又忍不住要笑出來,點頭道:「是,是,小子不動,不動。」

「嗯,孺子可教。」難得糊塗點頭,喝一口酒,道:「但老夫這會兒沒功夫教你,這樣好了,你先替老夫做點事,前去三十里,有家醉仙酒樓,那店東約了老夫我今日去喝酒,老夫這會兒不空,你持我劍去,代我把那酒喝了,以前還有幾個酒錢,也順便幫我結了,放心,沒幾兩銀子的,然後去酒樓左邊第三家跟我女兒說一聲,說帳清了,店東不會再去找她了,再然後呢,你就回來,老夫還在這兒等你,到時自然教你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的至高劍術。」說到這裡,難得糊塗看著雪槐,道:「小子我跟你說,老夫這劍術,當真是打遍無敵手,本來輕易不肯傳人的,也是跟你小子有緣這才傳你,這種機會再難得的,你小子可要把握好了,別以為老夫要佔你便宜,知道不?」

雪槐當然知道,這老酒鬼欠了酒錢還不上,人家店東要找他女兒麻煩,他就來空手套白狼,吹什麼心中有劍,騙雪槐去給他付酒錢,唉,這種酒鬼的小把戲啊。雪槐強忍著笑,點頭道:「知道,知道,我肯定沒吃虧,一定是佔了大便宜。」

「好,好。」難得糊塗著實用力讚了兩句,站起來道:「老夫且去前面酒店弄盤豬頭肉,好好的喝一頓,小子你拿了劍放心去,下午回來,我就傳你心中有劍的絕妙劍術。」說著顫顫魏魏,邊喝邊往酒店走去,雪槐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嘴角卻含了笑意。不知如何,看著難得糊塗玩這拙劣的騙術,他心中竟有一種溫馨的感覺。

難得糊塗那劍長得古怪,入手卻是輕飄飄的,雪槐反手插在後腰上,他想好了,就去醉仙酒樓,打一葫蘆酒,順便幫難得糊塗結了酒錢,至於那心中有劍嘛,倒是不必回來學了。

他也不急,不緊不慢的走,午飯時分進了一座鎮子,還在鎮口,就見高高飄揚的醉仙酒樓的酒旗,嘴角含笑,想:「是這裡了。」進鎮,但見人來人往,好生熱鬧,這裡民俗大異於中州,穿著打扮均大異其趣,雪槐一路東張西望,頗覺有趣,但很快他就發覺了不對,相對於他的看人,街上所有的人也都在看他。這就怪了,這裡雖遠離中州,但中州人不是沒有,中州服飾打扮的更時有所見,他們看雪槐什麼呢?雪槐稍一留心就發現,所有的人都是有看了他背上的劍以後才猛一下睜大了眼睛。雪槐自己的劍不出奇,就是尋常的三尺長劍,滿大街到處都是,叫這些人驚異的,必是難得糊塗那柄劍。

「看這些人的眼神,驚訝中帶著喜悅,難道難得糊塗在這兒竟是大大有名,以至於別人見了他的劍也是心生敬仰,可難得糊塗。」雪槐一時間又驚又疑,回思難得糊塗,卻又實在忍不住想笑。

這時已到醉仙酒樓,雪槐邁步進去,小二迎上來,滿臉堆笑道:「客官請,是樓上雅座還是。」話沒說完,突地瞪圓了眼珠子。雪槐早留了心,小二神情大變,是因為看見了他背上的劍,準確的說,是看見了難得糊塗的劍。

「大——大——你老請樓上雅座。」小二竟然結然結巴起來,臉上驚喜的神情,就彷彿天上突然掉下來一個大元寶。

「難得糊塗這柄劍大有古怪,不對啊,難道他們只認識劍不認識人?」雪槐心中百疑從生,卻又不好問得,舉步上樓,不等他招呼,小二已先奉上一小壇酒一盤熟牛肉。

一般酒樓上酒,都是用壺,這兒卻是直接上酒罈子,雪槐大喜,暗叫:「這規矩好。」拍開泥封,先灌了半壇下肚,那酒極是醇美,暗呼好酒,放下酒罈子,冷眼瞟到其它酒桌上卻不是酒罈是酒壺,心中又是一奇:「難道這小二會算,一掐指頭就知道我是酒鬼?」也管不得那麼多,先將難得糊塗那劍解下來,就著熟牛肉看那劍,先前沒注意,這才發現那劍確有古怪,劍柄上正反兩面竟然雕了兩隻巨大的眼睛,正面開,反面閉。

「雕龍雕鳳雕虎雕獅的有,在劍柄上雕兩隻眼睛,卻還真是少見,但難得糊塗這雕眼睛的劍在這兒看來竟是大大有名,難道我看走了眼,難得糊塗竟是一個了不起的異人,以致於劍背在我背上,別人也。」正自琢磨,忽地想起難得糊塗欠的酒錢來,叫小二道:「請店東查一下,看這劍主人欠多少酒錢。」說著將難得糊塗的劍揚了一揚。

那小二先前一臉驚喜,聽了他這話卻是臉上變色,急步跑了下去,他這神情倒叫雪槐一愣,想:「還他錢倒象要割他肉似的,倒也有趣。」只聽腳步聲急響,店東奔了上來,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子,紅光滿面,但這時卻是一臉的慌急,在樓梯口就拜倒在地,一迭連聲的道:「小老兒該死,小老兒該死,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你老人家,請你老人家千萬原諒則個。」說著連連叩頭,叩得樓板咚咚作響。

雪槐吃了又驚又奇,忙過去扶他起來,道:「店東,你老聽清了,我是要還你酒錢,不是要找你麻煩呢,你站好了,把酒錢算算清楚吧。」

他這話算是說得清楚了,但店東臉上驚惶之色不但未退,反更是一臉慘然,叫道:「你老人家即不肯原諒小老兒,小老兒惟有跳樓以謝了。」說著奔到樓邊,大聲叫道:「小老兒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糊塗大醉貓他老人家,即不獲他老人家原諒,惟有跳樓以謝了。」

雪槐又是吃驚,又有些生氣,急過去拉住院店東,叫道:「你這店東,好沒道理,我好好的還你錢你跳什麼樓,對了,剛才你說什麼?糊塗大醉貓,是誰啊?」

店東瞪大眼睛看著他,似乎他這話很奇怪,道:「糊塗大醉貓就是你老人家啊,還有誰?」

「是我?我是糊塗大醉貓?」雪槐指著自己鼻子,一時間大是好笑,道:「店東,你只怕認錯人了吧,我可不是什麼糊塗大醉貓。」

那店東向桌上的劍看了一眼,道:「我怎麼會認錯人,手持天眼神劍的,一定是糊塗大醉貓,唉,現在你老人家連自己是誰都不肯認,自然是大大的惱了小老兒了,小老兒真是百死莫恕啊,你老人家莫拉著,讓我死了吧。」

「原來這劍叫什麼天眼神劍,倒是奇了。」雪槐心中又驚又疑,聽店東的語氣,似乎他不自認自己是那什麼糊塗大醉貓他也要跳樓,真有些惱了,道:「你這店東,怎麼就不肯聽人說話,跟你說,我就是代這劍主人來還酒錢,真不是什麼。」

話未說完,忽聽得樓下一片聲叫:「糊塗大醉貓,糊塗大醉貓。」雪槐往下一看,嚇一大跳,但見一條街上,擠滿了人,所有人都在抬頭看著他,也不知有幾百雙眼睛。

那店東叫道:「你老人家看,所有人都認識你,我怎麼會看錯呢,我知道是你老人家不肯原諒我,跳樓是不行了,但你老放心,小老兒自會自行了斷。」

他以死相逼,何況下面眾口一辭,雪槐心中苦笑:「看來我想不做這什麼糊塗大醉貓是不行了,這中間大有古怪,不管它,先顧眼下。」只得點頭道:「好吧好吧,我承認我就是那什麼糊塗大醉貓好了,你酒不錯,也沒得罪我,用不著尋死了。」

那店東大喜,連聲道謝:「糊塗大醉貓果是大人大量,糊塗大醉貓果是大人大量。」

雪槐聽他一口一個糊塗大醉貓的叫,實在是聽得彆扭之極,心中暗叫:「誰取的這名字,難得糊塗好聽點,什麼糊塗大醉貓,莫名其妙。」耳聽得下面人聲如潮,不絕口的叫糊塗大醉貓,眼見改是改不了,只有將就聽下去,心中嘀咕:「這中間大是古怪,那糊塗大醉貓在這一帶該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可這一帶百姓難道不知道他長什麼樣?這劍又是怎麼到難得糊塗手裡的?難道我真看走眼了,難得糊塗就是糊塗大醉貓?別說,那糟老頭兒配這糊塗大醉貓的名兒還真是名副其實,可他為什麼把劍給了我,難道真是要傳我什麼心中有劍的劍術?」

正自琢磨,忽聽得下面一片聲叫:「王孫來了,王孫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在酒樓前停住,隨即傳來上樓的腳步聲,一邊的店東又是驚喜又是慌張,看著雪槐道:「王孫來了。」

「王孫來了告訴我幹什麼,難道是衝著我來的。」雪槐心中嘀咕,樓梯口已走上一個少年來,這少年大約十一二歲年紀,頭戴金冠,一身黃綢緊身勁裝,顯得十分的驕健,稚氣未脫,臉上卻是朝氣畢露,雪槐不自禁暗讚一聲:「好個少年。」

那少年掃一眼桌上的劍,眼光便落到了雪槐臉上,霍地單騎著地跪了下去,抱拳道:「九羽王孫寧天武拜見糊塗大醉貓,懇請糊塗大醉貓仗天眼神劍大顯神威,誅除叛逆,拯九羽百姓於水火。」

雪槐忙扶他起來,叫道:「王孫快快請起,你們可能弄錯人了,我並不是什麼糊塗大醉貓,那柄劍也不是我的,是一個叫什麼難得糊塗的老丈的,他說欠這店東酒錢,讓我持這柄劍為記來替他還酒錢,誰知卻給你們誤認做了糊塗大醉貓。」王孫親至,這事開不得玩笑,雪槐只有竹筒倒豆子,將前因後果一起倒了出來。

寧天武一愣,轉頭看向一邊的店東,那店東急搖頭道:「小老兒從不認識什麼難得糊塗,而且小老兒這店招牌硬,因此從來都是現錢,從不賒酒給任何人,這一點四鄉八里盡人皆知。」他這話叫雪槐一愣:「難得糊塗騙我?」

「你這店規我也聽說過。」寧天武點頭,看向雪槐,道:「莫非是怪我禮數不周?」聲落,身子往下一挫,撲通一聲雙腿著地,倒頭便拜,叫道:「寧天武給糊塗大醉貓叩頭,請糊塗大醉貓仗劍援手,千萬救一救水深火熱中的九羽百姓。」

雪槐急扶他起來,急得頓足,一咬牙,道:「其實我真名叫雪槐,剛到九羽。」他本來不想透露自己名字,這時實在逼得沒法了,不想一邊的店東卻叫道:「是呀,糊塗大醉貓的本名是叫雪槐啊,你還說自己不是的。」

「什麼?」雪槐這一下真的驚住了,隱隱約約中,似乎有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正要勒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