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陸司空,是噹噹哥,也是神官大人,妹妹你喜歡我是誰,我便是誰呀!」
「……為什麼,要騙我?」
溫熱的水珠濺在少女面頰上,然而她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是喃喃自語著,身子一寸寸短下去,短下去,最終蜷縮在地上。
「……為什麼,要利用我?」
她對他的調笑置若罔聞,身子緊緊縮做一團,彷彿有無數魔鬼正拿刀剜她的肉抽她的血,而她手無寸鐵無力反擊,只有這樣做才能勉強保護自己。
陸子箏的臉色終於變了,變的雪一般白。
他朝後退了一步,在嘩嘩的水聲裡,閉上眼睛。
他很明白,她知道了。
雖然他不明白,她是如何知道的。
「你抬起頭,看著我。」
再度開口,他的聲音是說不出的冷冽,褪去了浮華和妖嬈,只剩涼薄與無情。
「看了這個,你就會明白了。」
於是清喬抬起迷茫的臉,淚汪汪看他。
只見他背對著她,從水中嘩的站立起身。
霧氣氤氳,月光貪婪親吻這具精壯完美如同天神的身軀,在那****的的背脊上,刻著一隻紅眼六爪的青牙狼頭,水波拍打下光影迷離,狼頭彷彿有生命力一般張牙舞爪,充滿邪魔之氣。
「……所有人都以為,邊牧王的刺青是刻在胸膛上。」
陸子箏的聲音遠遠傳來,平靜無波,無悲無喜。
「可是到了我這一代,母后為了讓我避過滅頂之災,違背祖訓將狼頭紋在了背後。」
「你、你……」
清喬徹底驚呆了,倒抽一口冷氣,完全停止了哭泣:「你、你……我、我……」
「你以為你真是邊牧國公主?」
陸子箏朝她轉過身來,煙霧繚繞間,看不清表情。
「你只不過是我母后撿來的棄嬰,身上的梅花印也是我母后所烙,目的是為了混淆視聽,保我的性命。」
「不、不……」
寒氣隨著四肢刺入骨髓,彷彿將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清喬一邊後退,一邊驚慌搖頭,「空空大師他說我、他說我……」
「空空?」陸子箏像聽天大的笑話一般嗤笑出聲,「思空,空空,難道你真沒有察覺這兩個名字之間的聯絡?」
他的臉高高仰著,張狂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色血絲。
「我才是空空親手撫養長大的第四代遺孤!所謂思空,是希望我不要忘記他交代的事情。」
「你們……」清喬怔怔站在原地,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有光影閃爍,「他騙我……」
「空空是邊牧國國師,這是真的。」
「他獨立撫養邊牧皇族遺孤長大,這也是真的。」
「邊牧皇族遺孤到了第四代的時候,世上誕生了擁有復國之力的逆天星,這還是真的。」
「只不過,那逆天星並不是邊牧國的皇族遺孤,而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
「——這個棄嬰,就是你。」
陸子箏轉頭看她,眼神清冷。
「我們在樹林裡撿到你的那日,天象極端異常。空空觀天后對我和母后說,此女乃逆天星降世,將來身上會有一場異變,重生後的她將有能力集齊傳說中四靈,只有她能開啟邊牧族復國的大門,實現我族報仇雪恨的願望。」
他的聲音越發冷凝,背對著光線,有濃濃黑暗在那掩藏在睫毛後的瞳孔裡蔓延,彷彿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無聲無息朝清喬靠近。
「我們收養了你,在你身上烙了梅花印。」
「然而你帶來的大火,燒燬了我們居住的村莊,也燒死了我所有的親人。」
「空空將你教給顧尚書撫養,我則去南疆跟隨隱巫師學習法術。」
「我一直等著你發生異變,直到有天空空告訴我,你重生了。」
他的神色是這樣平靜,話語卻句句鋒利,桃花眸裡充斥著片片暗紅,深邃難以測明。
「你、你一早就知道我?認識我?」
恐懼像毒蛇,一點一滴啃噬著身體:「這麼說,當年後花園我們的相遇……」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包括將九轉清音鈴交給你。」
陸子箏的聲音,無情而機械,虛無縹緲的幾近可怕。
「為了讓你心甘情願走上找尋四靈的路,我們幾乎費勁了所有心思。你防人之心太甚,難以受人擺佈,於是我只好一路跟著你,監視你。」
天地瞬間翻轉,仙境變成了煉獄。
什麼都說不出,也什麼都想不了,莫大的震驚在頃刻間呼嘯而來,排山倒海,將整顆心都席捲走。
清喬就這麼呆呆站在那裡,呆呆看著他,絕望,無力。
「一路走來,你以為自己為什麼能這麼順利?我為什麼總在緊要關頭時幫助你?你知不知道,為了幫你找出青木人形劍,我手下的人費了多大一番力氣?」
月亮被烏雲所蔽,夜空漆黑沒有半絲光亮,只有陸子箏的一雙妖瞳燦若繁星。
「……南宮無恨和申尤是你的人?」
閉上眼,她深深深呼吸:「神龍閣和藥王谷,是不是全部聽命於你?」
「已經沒有神龍閣和藥王谷了,早被一把火燒光了。」
勾起嘴角,池中人的笑容是那樣邪魅殘忍。
「本來他們都不必死的,這計謀如此完美,誰都不會起疑。」
是啊,故事裡被設計冤枉的人,誰能想到,其實這計謀就是他本人策劃的呢?
原來老天爺在下一盤很大很大的棋。
「不過我沒想到的是,你那好師叔居然真的懷疑到了我的頭上。他故意用劍劃破我的衣服,想看我胸前是否有紋身——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懷疑過我身份的人。」
話到這裡,他忍不住低低喟嘆:「可惜,可惜。」
「包師兄……也是你派人扮成烏衣衛殺的?」顫抖的聲音,問出她最想問的問題。
「是,因為我不能冒險讓你愛上段玉,那樣你就會放棄尋找四靈。」陸子箏答的斬釘截鐵,「我不能等,我等不了!」
「那你親手殺了空空……」
「空空沒有死,那不過是一場演給皇帝和王爺的戲,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對我毫不懷疑。當然,也包括從來沒有完全相信過我的,你。」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復國?」
望著那似曾熟悉的陌生人的臉,清喬只覺得心空了,腦中也空了,什麼都沒有了。
「——為什麼?你問為什麼?!哈哈哈!」
陸子箏仰天大笑,妖異邪魅的臉上滿是輕佻和殘忍。
「段老狗為什麼滅我全家?為什麼佔我疆土?為什麼要對我的族人趕盡殺絕?這麼多個為什麼,誰又來回答我?!一寸河山一寸血,我邊牧族的的仇恨要誰來償?要怎麼洗的清?你說啊!你說啊!!你說啊!!!」
他逼視著清喬,雙目如炬,不甘與恨意在他心中瘋狂蔓延,殘酷而血腥的回憶吞噬著他的靈魂,彷彿烈焰般要將他焚燬殆盡。
「——你不會知道,我為復國這一天做了多少準備!受了多少非人的待遇!我三歲起隱姓埋名拜入隱巫師門下,經歷了最殘酷的歷練和折磨,承受了最可怕的考驗和虐待,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如今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將段姓皇帝踩在腳下,讓文武百官都跪在我面前!」
滔天的怒火激得大地和空氣顫動起來,水波開始向四面八方擴散,啪嗒!啪嗒!
「——可是不夠!這怎麼夠?!我要光復屬於我的國家,我要改變歷史,我還要這群人通通為我的家族償命!償命!」
他的身影暗沉,面目扭曲,猙獰的眼裡全是血絲——他已不再是子箏,不再是噹噹哥,他成了魔,入了地獄。
清喬站在原地,緊緊咬唇,忍著想讓自己不哭出聲音。
可是那麼難,那麼難啊,從未有過的絕望將生命力從她身上抽空,巨大的疼痛彷彿要將她撕裂。
——原來那麼多次親暱的示好,是因為害怕她真的會留下不走,所以才拼命試探。
——原來之所以從不挽留,是因為他知道她根本就沒有機會走。她的淚,她的汗,她的血,最終是為了成全他的野心。
「其實我早已暗示過你。」
陸子箏忽然恢復了平日裡的涼薄與淡漠,拿起池邊的白衫,輕輕披上,
「——可惜這天地太小,容不得我。」
他從水中直立起身,一甩溼漉漉的長髮,衣袂在夜風中翻飛如夢。
「與其靠天庇佑而苟活,不如與天並肩競自由!」
望著他的出塵身姿,清喬恍然想起在的蘆葦蕩裡,他遙立於船頭,確實曾這樣對她說。
那時她上了他的賊船,他說:「不管你信不信,你上了這船,我覺得很高興,我這一生,從沒有如此的開心過。」
他說過很多次——「我想做的事,沒有任何人能改變,沒有。」
他還說過——「不用太感謝我,這些將來都是要你還的。」
往事是多麼美好,只是經不起歲月一再碾壓打擊,甜蜜最終變成刻骨的哀傷,痛徹心扉不堪回憶。
「——我、不、會、讓、你、如、願。」
巨大的背叛和欺騙,讓仇恨和痛苦擰成一股驚人力量從腳底湧起,清喬紅著眼拿出系在腰間的劍,拔開,舉起,朝眼前人揮去。
——結束吧,就讓一切結束在這裡!
眼淚模糊了她的雙眼。
輕輕一側,陸子箏躲過劍氣,反手鉗住她的腕骨,另一隻手唰的朝劍鞘扔去一道符咒,快如閃電。
他完全控制住了局勢。
然後握著她的手腕,步步緊逼。
「……好妹妹,你知道事到如今,我為什麼不殺掉你們直接拿走四靈嗎?」
他歪頭盯著她看,微微一笑,然後伸出舌頭,緩緩****起光亮鋒利的劍身。
「因為,你的劍。」
他忽的朝她湊攏過去,鼻尖幾乎要觸到她的臉,吐氣如蘭,語氣呢喃彷彿****愛語。
「——青木人形劍,如果不是主人完全自願,根本就拔不出來。」
他的氣息是這樣詭異,面容殘忍而又蠱惑,就像蠶食人心的妖魔。
清喬忍不住渾身顫抖。
「我呢,原本打算在祭壇裡,等你將劍身插進祭器以後,再殺了你和那段王爺的。」
他舔一下她的眼睫毛,輕輕吸走上面的淚滴。
「如今多虧你想殺我,這劍鞘被我用咒封住,劍身再也放不回去了。」
清喬終於哭出聲來。
「今天高興,我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情。」
陸子箏欣賞著她脆弱的表情,非常滿意的,用額頭抵住她的。
「——你知道,青木人形劍為什麼這麼聽你的話嗎?」
他眷戀而愛惜的吻上她的嘴角。
「因為你那個傻師叔,用他的性命換了這把劍,現在靈魂還被鎖在這劍裡呢!」
然後是遊走到她的唇珠上,示威般輕輕啃咬。
「自從他死了,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人是我的對手了,真是可惜。」
這是最後而致命的一擊,清喬被完全而徹底的擊潰,粉身碎骨,所有的勇氣都化作了灰燼。
「多謝妹妹成全。」
輕輕一擰,脫掉她手上的九轉清音鈴,鬆開依舊呆滯的少女,他拿著劍,揚長離去。
清喬靜靜站在原地,沒有哭,沒有叫,沒有追,悲哀到了極致,是連一滴淚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