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陛下渾身止不住顫抖,眼淚彷彿斷了線的珠子滴嗒,眾人哭的哭,扶的扶,倒的倒,一時間整個廊臺上哀號聲嘆氣聲嚎啕聲此起彼伏,可謂愁雲慘淡烏雲密佈。
「但是——」
陸子箏滿意於這樣的反應,環顧四周,微微一頓,有意拖長了音調。
「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師傅不會,並不代表我也不會……」
他還特意強調了那個「勝」字。
清喬敢保證,如果眼光可以殺人,如果地獄下面還有地下室,那一瞬間裡陸子箏已經可暢通無阻直達地獄第八十八層了。
「……太子殿下的性命,我可以先緩住十五天,只要在這十五天內煉製出解毒之物,殿下便可性命無憂。」
陸子箏面不改色,胸有成竹娓娓道來。
「神官大人此言不假?」
皇帝大喜過望,一骨碌從地上翻身爬起,狂喜之情溢於言表。
嘩的一聲,全場又都活了過來,彷彿玩遊戲買了道具充血一般。
「無論怎麼玩笑,我都不會拿未來一國之君的命來玩笑。」
陸子箏的聲音低沉柔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味道。
「只是,恐怕要陛下先拿出一件寶物做藥引。」
「寶物?什麼寶物?!神官大人儘管說,國庫裡什麼都有!就算沒有,上天入地翻江倒海朕也會派人找出來!」
皇帝高興的手舞足蹈幾近發狂,屢次有想熊抱救命恩人的衝動——不過他最終還是剋制住了,因為神官大人亦正亦邪風華絕代,還是不要輕易褻瀆的好。
「……倒也用不著這麼興師動眾。」
陸子箏淡淡一笑。
「所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寶物宮裡已經傳了好幾代,目前的保管者不是別人,正是太子殿下本人。」
「……大人的意思莫非是?」皇帝臉色一變。
「正是。」
陸子箏頷首,嘴角噙著似是而非的笑。
「雖然煉製解藥難免要費一番功夫,但我這裡是萬事具備,就看陛下舍不捨的將藥引拿出來了。」
「……神、神官大人,是否有他法可想?」
皇帝老兒一改先前的爽快,變得躊躇猶豫,似乎十分為難。
「老祖先有遺訓,那東西每代只傳一人,萬萬不能讓他人看見底細,不然國將大亂……這個要求有些太……」
「那我就沒有辦法了。」
陸子箏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作勢就要轉身。
「別!別!神官大人,求你容朕想想,再想想啊!」
皇帝飛快攀住了陸子箏的衣袖,苦苦哀求。
「請神官大人體諒!朕雖是太子的父親,但更是一國之君,要向列祖列宗和全天下交代呀!」
「是嗎?」
陸子箏轉頭,露出半邊優美側臉,口氣很滿不耐煩。
「我不管你要向誰交代,更不管你是什麼身份,總之救不救都由你決定,你自己慢慢想吧!」
語罷,拋下一瞬間氣勢全逝的皇帝,拋下一眾目瞪口呆的官員,他就這樣揚長而去,直出東宮殿外。
顧清喬愣了一下,好半響回過神來。
等她終於明白過來,懵然發現自己掉隊了,被拋棄了,於是拔足狂奔準備跟上領導的步伐。
沒想到手卻忽然被人緊緊箍住,拖到一轉角處。
回頭一看來人,金冠束髮,衣著華貴,雙眸深邃如鷹,俊美不可方物。
「你幹嘛?什麼意思?!」
清喬又氣又急,卻怎麼也甩不掉對方的銅臂鐵箍,只得低聲嚷嚷。
「什麼意思?」
段玉緊緊盯著她,面龐凍如三九寒天,話中全是寒意。
「我倒想問問你是什麼意思?!你以為和神官搞好關係,就能借助他來騙取帝靈嗎?」
「我、沒、有、藉助他來騙任何東西!」
眼見怎麼也擺脫不了段玉,清喬只好用尖指甲去扳段玉的手間嫩肉,連掐帶抓毫不留情。
「再說!剛剛哪裡提到帝靈了?!哪個字?哪段話?你是聾了還是幻聽?」
越掐越使勁,越掐越興奮,清喬直掐的滿頭大汗額頭冒煙。
被掐之人卻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剛剛國師開口要的藥引,就是帝靈。」
相比清喬的激動,段玉的神色反而愈發平靜鎮定。
「不要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欲蓋彌彰。」
哪怕手指已經被掐出血來,他依舊緊緊抓著清喬,固執毫不放鬆。
嫣紅絲絲滲出,清喬頓時呆住——不好,玩出火來了!
眨巴眨巴眼睛,腦中急速運轉三百轉,終於掂量著開口。
「……那個,王爺,在神官大人說出來之前,我確實不知那藥引是帝靈。」
她望著段玉,清麗的嬌顏上滿是真摯與誠實。
「……但在陛下描述了藥引特徵後,我心裡大概有了一個底。如今你又找我興師問罪,我才真的可以確定,那藥引是帝靈無疑了。」
句句屬實,毫無作假,她也悄悄停止了反抗——這傢伙的手纖長美好沒有疤痕,到底還是於心不忍呀。
段玉沒有說話,盯著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終也看不出半點謊意。
「這麼說,神官說的藥引是帝靈,確有其事?」
他擰起好看的眉。
「我不知道,但既然神官大人敢對皇上做出允諾,自然有他的道理。」
清喬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事到如今,難道除了相信他,你們還有更好的治療人選?還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段玉沉吟不語。
「我說王爺呀,從什麼時候,您開始連自己國家的神官也要懷疑了?!」
清喬抬頭認真端詳他,全方位多角度欣賞這不可一世王爺難得一見的吃癟。
「莫非就因為神官和我扯上了關係?拜託,您還真是高估了我的魅力哪!」
「……你跟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段玉抓她的手猛一使勁,讓她忍不住低聲呼痛。
「神官終生不近女色,他從未將任何一個女子留著身邊!你到底對他使了什麼手段?用了什麼把戲?」
他的聲音幾近嘶吼,眼神陰霾氣息凌亂,漆黑的眼底彷彿正醞釀著一場巨大的暴風雪。
——他不喜歡一切脫離了自己掌控的東西。
「喲,吃醋了?」
雖然骨頭痛的快要裂開,清喬還是逞強嫵媚一笑。
「沒想到您竟然這麼的仰慕神官大人,當初可是您自己把我當禮品送過去的呀!」
段玉被她燦若春花的笑臉映的一愣,隨即變色,閉眼,很快重新恢復平靜。
「……當初我請神官幫忙調查四靈的事,神官說,要我先帶一件寶物給他。」
他望著清喬,目光深邃,飄渺的話語意義難明。
「一個世上只有一件,傳說中的珍寶,這個寶貝會說話,能逗人開心。」
「……看來這個寶貝,就是本姑娘我了?」
清喬得知答案,有點兒氣憤,更有點兒吃驚。
氣憤的是,段玉居然真的拿她當物件相送,這讓她再一次深刻意識到剝削階級殘酷的本性。
吃驚的是——「咦?我居然是傳說中的?!我為什麼是傳說中的?我到底出現在哪個傳說中裡了啊?」
相比起段玉的無情,她現在對「傳說中」這三個字更為關心,大眼忽閃,興奮雀躍。
「……因為你是邊牧國唯一剩下的血脈,傳說中命帶逆天星,搞不好就要推翻本朝。」
段玉對她的沒頭腦和亂抓重點已經完全習慣了,表情淡漠。
「哎呀,又來了!」清喬尷尬笑著,老友般捶他一記,「你不是說了只要有你在一天,我就別想逆天覆國嗎?」
段玉不置可否,繃緊的麵皮有些微鬆動。
「……我從未徹底信過任何一個人。」
緩緩開口,他的話輕飄飄柔似羽毛,卻咣噹在清喬心裡砸出一個老大的坑,嗡嗡迴音。
「神官也好,兄長也罷,這世上根本沒有可以完全信賴的人——所以,你不要怪我一直提防你。」
清喬垂下眼皮,盯著自己腳尖上的繡花。
她忽然覺得,自己竟然完全可以理解他,因為他就像遇到阮似穹前的自己——處處留意,步步設防,對所有人都不肯敞開真心。
可悲、可憐、可怕,可惜。
「來,告訴我。」段玉溫柔望她,循循善誘的話語中有百轉千回的試探,「神官為何肯封你做護法,還要帶著你面聖進宮?」
「……不知道,真不知道」
清喬笑著搖頭,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坦然鎮定——絕不能讓這個多疑的人知道自己和陸子箏的淵源與關係,那樣只會越來越扯不清。
「就像我如今也不知道,當初王爺你為何會找我爹爹提親一樣,因緣際會,很多事都沒法說明。」
話音未落,她驚覺失言,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心裡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巴子。
然而這個話題似乎成功堵住了段玉的追問,他再度沉默了,沒有繼續說話。
氣氛頓時陷入難堪的兩難境地。
「那個……王爺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就先行告退了?」
清喬鼓起勇氣率先打破僵局,腳底抹油準備開溜。
「……去吧,你就先留在神官身邊好好配合他,無論如何,殿下的性命要緊。」
段玉輕輕一揮手。
「是。」清喬福了一福,轉身離去。
望著少女遠去的影子,段玉不自覺嘆一口氣。
其實她走了以後,帝都裡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顧尚書終於成功告老,臨走前含淚催他收回婚約;杜丞相三次上門拜訪,皇帝已有意將丞相千金杜若雲許配給他。
最最重要的是,空空大師的事已經查的有些眉目,原來她身邊,比他料想的還要危機四伏,佈滿疑雲。
他還想告訴她很多事,很多很多的事。
但因為太子中毒,一切都要暫時擱置下去。
等等吧,等過了這一劫。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然而有很多東西,就在你等待的時候,已經悄悄溜走,再也不會回頭了。
黃昏的天空瑰麗絢美,這帝都的繁華,彷彿一場浮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