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好玩。」
陸子箏探出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本正經。
「——是非常,非常的好玩。」
他誇張的嘴形,特地強調了「非常」兩個字。
「你!」清喬氣的渾身顫抖,幾乎患上言語官能失調症,「你!你!你!」
「——不要驚訝,噹噹哥就是這麼的與眾不同。」
陸子箏笑嘻嘻甩頭,朝她拋去一個媚眼。
「事到如今,難道妹妹還不夠了解麼?」
沉默,長久的沉默。
清喬扭過脖子,抬頭四十五度,遠目,悠然望天。
好一會兒,好奇寶寶陸子箏終於按耐不住,探頭繞到她面前,大眼瞪小眼。
「好妹妹,你眼眶為什麼是紅紅的?」
「……相士說我我命犯桃花煞,此乃桃花眼。」
「好妹妹,你臉上為什麼水汪汪一片?」
「……那是流鼻涕,我傷寒。」
「好妹妹,你的肚子為什麼這麼鼓?都裝了些什麼呀?」
「——裝的是想打法西斯一巴掌的勇氣,你丫要不要試試看?」
說是遲那時快,她舉起巴掌就朝陸子箏扇去——「啪」!
預料中的響聲並沒未到來,手到半途被人攔住了。
「……好妹妹,哥哥我雖然喜歡暴力,卻並不喜歡,別人對我用這個。」
單手鉗住她的手腕,對面人桃花眼中星芒忽閃,秋波濫。
「妹妹千萬要記得,如果妹妹的小嬌手受傷,哥哥多多少少也會有點兒心疼。」
他對上她的掌心,微微蹙眉,然後若有似無吹了口氣。
手腕彷彿被千百隻毒蟻噬咬,痛的彷彿就快裂開。
銀白月光下,對面的琥珀瞳孔漸漸變為橙色,猶如喋血的野獸看中了獵物,叫人心驚膽戰。
「……我……恨……你。」
清喬放棄掙扎,悻悻垂下手,眼中淌下兩行控訴的淚。
「恨也沒關係。」陸子箏甩開她的胳膊,不以為然撇嘴。
「如果我說我會帶你去找午門,並且幫你集齊四靈,不知道你還會不會繼續恨我呢?」
清喬停止哭泣,吃驚抬頭,怔怔看他。
「好妹妹,我已經想過了,當初你那麼喜歡西陵的那個武痴,不過是因為他肯幫你罷了。」
陸子箏莞爾一笑,容顏極其溫柔。
「對付你這種難馴服的野貓,到底用什麼招數最好?冥思苦想很久,我總算明白了——要想讓你對我刻骨銘心,念念不忘,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你欠我的債,並且一輩子都沒法還。」
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如果真要找四靈,敢問現今世上,還有誰能比我幫你更多?只要我出手相助,你就一定會把我當成救世主,天天燒著高香供起來,我說一,你絕不敢說二;我說往東,你絕不會往西,哈哈哈……」
話到興頭,陸子箏滿臉都開始放射出一種名為「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奇特光線。
「……大俠,妙計也。」
清喬已經從激動中平復過來,環抱雙手,冷眼看他發癲。
「不錯,我真乃天才。」
陸子箏得意點頭。
「……大俠的智慧讓我等望塵莫及,小的佩服,佩服!」
清喬再勉強一拱手。
陸子箏氣焰更加囂張:「不用過於沮喪,人和人,生來就有等級之分。」
「……西陵一別,我還以為你再不願見我了。」
深吸一口氣,清喬不動聲色轉移話題,側臉悄悄打量身邊人。
——「從此以後,兩不相欠。」
山上訣別的話,音猶在耳,而那張血色盡失的臉,多少都讓她難以釋懷。
只是如今,陸子箏的態度為何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自然是不願見的。」提起往事,孔雀男迅速拉下一張俊臉,「可惜段玉為了查空空大師,要將你自動送上門來。偏偏我在天水閣的日子無聊透頂,僕人們個個木訥到極點,看來看去,還是幫你好玩一點。」
——什麼,竟然如此簡單?
一顆懸著的心多少安定,清喬拍拍胸部,回頭瞪他一眼:「那個空空大師,究竟是什麼來頭?」
「一個還算有些修為的老禿驢。」
陸子箏朝指尖吹口氣,吐香如蘭:「區區小僧,不足為懼。」
「他怎麼知道我的來歷?又為什麼要刻意引導我去尋找四靈?」
「這個嘛,你應該去問他本人。」陸子箏好整以暇聳聳肩,「反正除了你,誰也別想集齊四靈。」
「此話從何而來?」清喬愕然。
「哼,你還不知道自己的矜貴?午門是其他三靈彙集的祭壇,也是四靈發揮最終威力之處。可惜有人將它埋在未知的地方,並且以鮮血作咒,設下最毒的魔障。要想探知午門的真正所在,必須以這個人後代的血脈開路,方可知道正確答案。」
陸子箏掃清喬一眼,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很不幸,這個人就是你的祖先。」
「咦?!以我的血開路?」
清喬失聲尖叫,手足冰涼,面色慘白。
「莫非是要讓我做祭品?需要灑多少血?」
「也不是很多……」陸子箏笑眯眯看她,「大約要裝夠一個泡菜罈子。」
眼一翻,清喬頓時口吐白沫昏厥過去。
——哀莫大於星矢,因為怎麼被作者折騰都不能死。
「……的蓋子。」
陸子箏緩緩吐出下半句,大笑著伸手一撈,帶她躍上露臺。
藍青的花在夜風中搖擺,許多不知名的螢火在花上漂浮,遠看好似一場釅氳的煙花薄霧。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枯萎,蟲兒飛,蟲兒飛。
露臺上靜靜坐著一雙壁人。
「真漂亮……」清喬望著腳下美景,忍不住喃喃自語,「不知道離開後,還能看到這麼多螢火蟲嗎?」
「好妹妹,這些發光的不是蟲,而是花粉。」陸子箏笑容促狹,似乎嫌她沒見過世面,「這種花叫夜光蘭,因為花粉帶螢光而聞名,不過夜光蘭十分矜貴,只能在天水閣內生長,離了天水閣便立即枯萎。」
「切!」清喬沒好氣哼一聲,「你唬我呢?欺負我鄉下人!聽安妃說,皇宮裡也有一處叫留夢園的院子,每到夏夜就會有無數的螢光在花朵上飄舞,和這天水閣一樣厲害。」
「那怎麼能一樣?」陸子箏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的是前俯後仰,「留夢園是皇帝老兒看了天水閣後自己仿建的,那些飛舞的螢光也不是花粉,而是老頭派人去各處蒐羅回來的螢火蟲,每到傍晚就一袋子一袋子趕進院裡。等到螢火蟲飛出了院子,又再度抓回來……晚晚都如此這般,簡直沒意思極了!」
「啊?原來皇帝也盜版……」清喬怔住,然後嘖嘖稱奇,「看來山寨真是無處不在……」
「你說什麼?」陸子箏回頭看她。
「啊,沒什麼,我只是在好奇,為什麼夜光蘭只能活在天水閣裡呢?」
「你想知道答案?」陸子箏眨眨眼,笑的非常神秘。
「嗯。」清喬點點頭。
「來,站近一點。」陸子箏扶著她站在露臺邊,伸手朝下探去,「你知道這些嬌貴的花要用什麼肥料來灌溉嗎?」
清喬不明就裡,茫然搖頭。
「——是人的腦髓。」
他一字一句說出答案,語氣鎮定,神色坦然。
一個踉蹌,清喬差點摔倒。
「最美麗的東西,往往需要用最血腥的方式來培養。」
俯身摘下一朵花,陸子箏將枝幹緩緩插到清喬手裡。
「沒人知道夜光蘭的這個秘密,所以沒人能在外面養活它。」
手中的花瓣嬌豔欲滴,幽光暗現,清喬卻再也不覺得美,只感到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
「你你你到到到哪哪哪裡找這麼多人頭?」
「山人自有妙計。」陸子箏那雙指尖嫣紅的手,有意無意在她跟前晃來晃去,「天水閣最不缺的東西,就是人頭和鮮血。」
哧溜一聲,清喬不由自主矮下去,雙膝硬生生跪在露臺上。
——每個姑娘,大概都做過關於王子的夢。
英俊威武,神通廣大,腳踏祥雲,身披金甲。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總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的雲彩來接我。
紫霞仙子如是說。
可是我的好姑娘,當王子真正駕到的時候,你怎麼知道他將要帶你去的地方,不會是另一個人間煉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