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嗎?」清喬打個呵欠,懶洋洋靠在臥榻上,「宰相之女,這身份多配!別選了就她吧,殿下趕緊派人提親去啊!」
「可惜……她另有喜歡的人。」邵義微微一笑,也順勢倒在臥榻上。
「咦?莫非世上還有比殿下您更有魅力的人?不會吧!」清喬一邊狗腿尖叫,一邊心想這名字怎麼聽著耳熟啊?
「她喜歡的是我玉九叔。」邵義斜她一眼,不肖挑眉,「他倆自幼青梅竹馬,杜若雲也是唯一一個能與玉九叔以兄妹相稱的女子。」
清喬只覺得胸中一抽,周圍空氣凝滯了。
「雖說後來玉九叔向顧尚書的千金提了親,但是杜若雲一直沒有放棄,痴心等著玉九叔回頭……如今顧氏千金重病去遠鄉休養,她心中自然重燃希望。」
邵義翻開畫冊,饒有興致指向一幅畫。
「所以她的人像畫才這樣醜陋,應該是故意不想做太子妃吧!」
清喬探頭一看,發現畫中人確實姿色平庸,毫無吸引人的地方。
她終於想起來,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在京城繡房裡和這個杜若雲見過一面。那時她對自己很不滿,似乎還說了不少些帶刺的話。
「——這故事很好玩呢!我倒想看看玉九叔最後會選哪個?是顧家那個又病又醜的大肉球呢,還是天仙一般痴心的杜姑娘?」
邵義盯著畫,忍俊不禁高高揚起嘴角。
清喬禁不住臉上黑線三條。
是的,這位小太子到目前都還不知道,她就是顧清喬。
一個月前的西陵山下,邵義帶著浩浩蕩蕩的御林軍前來截她。
當時她睹見馬車裡的金色袈裟,彷彿置身於永不融化的冰窟裡,黑暗,害怕——她以為一切都完了。
然而讓她意外的是,一路隨邵義來到皇宮,居然發現大家都對她的身份毫不知情。邵義依舊以為她是戚先生的養女杜春嬌,為了讓她名正言順呆在宮裡,甚至還安排她做了尚儀。
於是她聯絡上了戚先生,請他想法找來了冬喜,又修書給顧老爹,讓他趕緊辭官歸老。
沒人拆穿她,甚至沒人懷疑她,一切都很順利,順利的讓她擔驚受怕。就像漫步在輕飄飄的雲端裡,雖然很美,但腳步是虛的,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掉下來了。
——段玉為什麼不將實情告訴太子和皇上呢?
——那日的金色袈裟,究竟是不是屬於空空大師的呢?
她腦子裡有許許多多的疑問,卻只能暫時沉默著,將事實掩埋在這安寧的假象裡。
如今她的生活由謊言組成,上面蓋著一襲華麗的錦袍,一旦袍子被掀開,就什麼都沒有了。
「殿下,御膳房已將小食備好了。」
離臥榻大約五米遠的地方,忽然走來一雙端著盤子的白衣少女,埋首垂頭,態度恭謹。
「如詩,如織,快來見過杜尚儀。」邵義朝她們招招手。
少女聞聲抬頭,露出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容顏嬌美。
「拜見杜尚儀——」
二人對看一眼,頓時伏身匍匐在地,托盤高舉,額頭緊緊貼住地面。
「喂,不用這麼大禮吧!」清喬嚇一跳,慌忙擺手。
「……好了,把食盒端上來吧。」邵義只是笑,彷彿司空見慣。
「是。」雙胞少女起身,捧著托盤款款走來。
走近一看,只見食盒裡放著奶白棗寶,金糕卷,桂花辣醬芥,五香醬雞等十餘種小吃,色彩斑斕香氣四溢,引得人食指大動垂涎欲滴。
「看來殿下如今已經不再需要人哄著進食了,奴婢真是甚感欣慰啊……」
清喬頓時眼含熱淚悲從中來,想當初她為了讓這小正太吃東西,費了多少力氣啊!
「誰說不要人哄?」邵義斜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我正想吃這隻八寶鴨,要你親自給我撕開。」
咦?清喬瞪大一雙牛眼,以為自己幻聽。
「來,記得撕細一點。」邵義將食盒遞給她,一本正經,「每條都必須一指寬,半指長,皮不可以離肉,肉中不能帶骨……醜話在前,要是有一點不滿意,我可都不會吃!」
「……這這這,奴、奴婢是掌管禮儀教學的尚儀,殿下的吃食可不歸奴婢管……」
清喬又驚又詫,不由得暗暗惱恨自己方才為何要嘴角抽風,提起不該提的往事。
「啊,不吃也沒關係。」邵義將食盒往旁邊一放,大大咧咧靠在臥榻上,「如詩,如織,等下皇上要是問起來,你們就說我不開心,沒胃口了……」
「——殿下!」只聽一聲尖叫,顧清喬迅速從臥榻上彈起,餓虎撲食般朝那食盒抓去。
「殿下您喜歡多粗的手指啊?大拇指?小指?還是食指?」她端著食盒,諂媚的朝邵義猛眨眼睛,「您給奴婢一個樣板嘛,不然奴婢怕撕出來您不滿意……」
「我看……就你食指那麼寬吧。」邵義強忍笑意催道,「快點,不然我又沒有食慾了!」
「是是是,奴婢這就撕,殿下您可一定要吃哦~~~~」
清喬按耐住心頭熊熊怒火,竭力露出蜜糖般的甜美笑意。
我撕,我再撕,我又撕……
她一邊動作,一邊詛咒。
我要撕爛你的嘴,撕爛你的皮……
「……春嬌,你真的忘了嗎?」
遠遠的有少年清稚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猶豫。
「忘記?忘記什麼?」
清喬不明所以回頭,一臉茫然。
「……算了,等你想起來吧。」
邵義託著腮幫子看她,靜靜的,笑眯眯。
同一時間,段王府。
薰香繚繞,墨色的帷幕低垂,屋內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屬下查明,太子殿下最近確實與上清寺來往密切。」
「哦?果然是空空和尚?」
「屬下不敢妄斷,不過空空大師與此事多半脫不了干係。」
「哼,好,你先下去吧,有什麼隨時跟我彙報。」
「屬下遵命。」
入秋後的夜晚,雲淡星黯,白日里燦爛的一切都模糊著,彷彿被巨大的鬼魅所籠罩。
月亮躲在大樹後,絞著手帕哀怨望向地上那燭火通明的房間。
終於,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刻。
——人間要變天了,你可要保重啊,達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