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離三堂的首席女弟子,山瑤的侄女山離,對她更是關懷有加。
這讓我十分迷惑,我見過他們幾人相處,並未發覺她有什麼籠絡人的本事。
至少表面看來,她十分普通,平時乖巧,偶爾嬉笑打諢,博大家一笑。
這樣的人居然能得到眾人的一致喜歡,實在不可理喻。
次日晚上,出事了。
乾一堂死了兩位弟子,看那陣勢,我明白,這一切都是衝著青木人形劍來的。
首先引起我懷疑的,當然是顧清喬。
雖然當晚她表現的十分害怕,但誰能保證,這不是苦肉計呢?
人是不可以相信的,尤其是女人。當年的魔教聖女,不也長著一付楚楚動人的嬌弱相?
我想,要是這個女子死了就好了。這樣便沒有人和我搶劍,也不會有人給西陵派招來麻煩。
於是我派她去守靈。如果真的遇到危險,就讓她自生自滅吧!
然而卻有人站出來反對。
「——師叔,您這樣是不對的。」全才很認真的勸我,「她一個姑娘家,身上又沒有武功,您這不是害她嗎?」
於是他主動請纓,趕去照顧這個小姑娘。
全才這孩子,一根筋英雄主義,太過憨實。
我放心不下,便放了鸚鵡去跟蹤,果然,鸚鵡帶回的訊息告訴我,她與魔教有染。
原來,這些天她一直在對著我演戲。
裝瘋賣傻,只為討我開心。
我大怒,這是怎樣深沉的心機?又是何等的執念,讓她放棄身份潛伏於此?
我要知道她真正的目的。
如果是魔教聖女那般的蛇蠍心腸,即便是命中人,我也一樣,殺無赦。
因為無頭案一事,我帶她去見久違的宋七。
宋七依然如當年一般,夜夜守著亡妻之墓。
情這一字,實在傷人。
拿了圖離開,宋七忽然問我:「阮三,你還在等嗎?」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只有他知道,我那縱橫天下二十年的秘密。
「是的,我還在等。」我回答。
「如果我是你,便會主動出手。」
他看著我,別有深意。
我微微一笑——其實我又何嘗不想呢?
他並不知道,就在來之前的晚上,我曾將手扼在那人的頸間,只差一秒便可取走她的性命。
然而我最終沒能下手。
當時她睡的很熟,濛濛月色下,面龐安詳如嬰。
我正要使力,卻見她的眼角滑下一顆晶瑩的淚滴。
她喃喃道:「媽,你沒老,我好想你。」
我將手縮回來,仔仔細細打量起她。
究竟是怎樣的執念,讓這個小姑娘舍掉驕奢安逸的生活,忍辱負重,浪跡天涯的尋找四靈?
我摸過她的手,嬌弱細膩,十指纖纖,本是大富大貴之軀。
又想起當初有間客棧的驚鴻一睹,那時她身著華袍,在烏衣衛的簇擁下仰天大笑,春風得意。
罷了,罷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不如就看著她走下去。
只要我還活在世上一天,定不能叫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深深看她一眼,我終於掩門而去。
從宋七居住的衚衕出來,我帶她去見了四娘,又為她買了一雙鞋。
她顯得很吃驚,像捧著失而復得的寶貝般歡天喜地。
——這麼年輕的姑娘,應該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吧!
不似我,快要燈枯油盡。
就在我心思稍軟的晚上,卻見到了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包全才。
那一瞬間,我心中懊惱至極,後悔沒能早些除掉她。
哪知全才卻抓住我的袖子道:「……師叔,不要怪她!我知道你對她有心結,但是請你相信我,她是一個好姑娘,沒有壞心!」
我眼睜睜看著她失魂落魄的和包全才告別,她哭的很傷心,非常非常傷心,不是裝出來的傷心。
我攀住她的肩膀問,殺全才的人是誰?
她茫然看著我半晌,終於說了實話。
她說,是當今王爺,段玉。
等了這麼久,她終於還是相信了我。
她抓著我的手說,一定要練成絕世神功,為包師兄報仇。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神情非常堅決,和十歲的我一個模樣。
我不動神色,讓她耍一套武功給我看。哪知她卻耍出一套極滑稽的體操,還信誓旦旦說,這就是武功底子。
我覺得她簡直侮辱了功夫這門藝術,拂袖而去。
但我臉上是笑著的。
也許,正如全才所說,其實她沒有壞心。
次日,我們在江詩軒遇見了段玉。
看的出來,她的心理十分複雜,看她向段玉的目光裡,除了仇恨,憤怒,害怕,還有一絲絲的惆悵。
段玉對她是志在必得,幾番交手,我遵守諾言,帶著她全身而退。
我本以為她會大哭一場,哪知她雖臉色蒼白,倒是顯得很鎮定,還有心情與我玩笑。
大約是感激我救了她,她對我坦承了一切。
正如山神所說,她是來自另外的世界。
她的掌紋,她的鈴鐺,還有她出現的時間,一切都在告訴我,她就是那個命中人。
她說,自己集齊四靈的目的只是為了回家,她求我將青木人形劍的下落告訴她,我應允了。
——既然是全才用生命保護的人,也許我應該嘗試著,去相信。
她大喜過望,抬起頭對著我止不住的笑:「……你這樣好,我真不知要如何報答你!」
緋紅晚霞下,那張帶著憧憬的年輕臉龐十分美麗。
於是我神使鬼差吻上她的臉。
——時間所剩無幾,不如就任性一次。
後來我得了訊息,無頭案的始作俑者是神龍閣和藥王谷,他們想嫁禍給魔教,目的是鬧得天下大亂,引師傅出關,最終****青木人形劍的藏匿地。
我帶人出莊緝兇,表面上是去魔教,實際半途折回,直奔神龍閣渾水莊分舵。
好巧不巧,正好遇見被襲擊的她。
她的樣子依然十分滑稽,橫趴在地,像待宰羔羊一般哭泣。
我救了她,又將劍遞過去,讓她親手殺掉襲擊她的人。
她卻猶豫著不肯接劍。
起初我以為她是膽小,便在她耳邊使了激將法,還說出包全才的名字。
她咬牙接劍,最終卻在眾弟子的呼喊下,落荒逃離。
我追過去,瞧見她躲在巷子角落哭泣。
她哽咽著說,自己不配做一個江湖兒女,不配當西陵派的弟子。
我一邊安慰她,一顆將懸著的心落下。
這種傻呼呼的丫頭,即使真拿了劍,也不會鬧得滿城腥風血雨吧!
我終於下定決心。
重返西陵,在我的刻意安排下,她撞見了偷溜出關的師傅。
我對著久未見面的師傅說,請師傅將青木人形劍交給她。
師傅勃然大怒,說難道你已被愛情衝昏了頭腦麼?
我笑,將自己與山神的約定告訴了他。
師傅聽完大哭。
我見他這樣子,也十分心酸。
這一生,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他。
可是路一早選好,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縱使師傅百般刁難,我最終還是帶著她上了山。
她果然是命定之人,只是隨意一句話,大門便轟然而開。
我不禁覺得好笑,笑自己的荒謬,笑自己的逞強。
當初那麼努力是為什麼呢?
不管如何掙扎,終是逃不開這命運。
我目送她進洞。
臨進門前,她似有心靈感應般,忽然回頭看我。
「師叔!」她叫了我一聲。
我靜靜的笑。
這怕是,最後一次聽她這樣叫了吧!
她順利拔劍出洞,師傅接過了劍,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將她打發走,然後對師傅道:「師傅,徒兒不孝。師傅的大恩大德,徒兒來世再報。」
我帶著劍,進洞。
山神緩緩道:「你終於來了。」
我點頭:「怎麼說,也是時辰已到。」
山神嘆一聲:「這樣好嗎?難道你不後悔?」
「既然已經嘗過了武學的至高境界,也算是不虛此行。」我微笑。
「我本以為……她不會活著來到這裡,我以為……你會殺了她。」山神喃喃自語道。
「實不相瞞,我曾打算殺了她。」我回答著。
「為什麼?為什麼不殺了她?」山神好奇,窮追不捨。
——為什麼不殺了她?
我有一霎那的失神。
其實,我也這樣問過自己。
「咦,莫非你愛上她了?」山神做大徹大悟狀。
「怎麼可能!」我仰天大笑,直到笑出淚滴。
「當初與你結約,我已暗自發誓,此生只願與武學為伴,終生遠離愛情。」
——十歲那年,山神告訴我,青木人形劍的命中人會在二十年後出現。
而在這空白的二十年間,他可以將劍靈灌入我體內,讓我天下無敵。只是,那位命中人一旦出現,我便要將劍靈歸還。
歸還的方式,是將寶劍x入自己的心臟,直到人死,劍靈方可復位。
山神當時很猶豫的問我:「願不願意用八十年的陽壽,去換二十年的天下無敵?」
我毫不猶豫的答應。
那時我便明白,情愛於我,不過是過眼煙雲。
縱使相親,終不可接近。
時辰到,我拔出劍,依約朝自己胸口刺去。
鮮血漸漸染紅寶劍,劍身散發出極其美麗的光。
透過五光十色的綺麗,我忽然睹見神龕後的石壁上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
——「甘小喬、阮似穹」。
旁邊刻上了一個碩大無比,極其醜陋的絲瓜,足足有常見的十倍那麼大。
我頓時疼的笑出聲來。
意識逐漸渙散,眼前的景物變得一片模糊,我忽然想起,西陵午後那些散漫的陽光。
「公平!」有個小姑娘曾這樣俏生生的叫我。
我將自己最喜歡的鸚鵡送給了她。
一隻叫馬納,馬納因我而死。
一隻名小喬,我因小喬而亡。
我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這才是,我一生真正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