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切安置好之後,我鑽進浴缸中的被窩裡。我蜷縮著膝蓋,雙臂抱在胸前,側身而臥。我彷彿躺在海邊金黃色的沙灘裡,暖暖的陽光穿透沙粒塗抹在我的皮膚上,又從我的皮膚滲透到我的血管中,金色的光線如同大麻,在我的血管裡迅速彌散。我立刻覺得身體酥軟起來,昏昏欲睡。
浴缸的對面是一扇大鏡子,從鏡子中我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子正側臥在一隻搖盪的小白船上,我望著她,她臉上的線條十分柔和,皮膚光潔而細嫩,一頭鬆軟的頭髮蓬在後頸上方,像是飄浮在水池裡的一簇濃豔渾圓的花朵,芬勞四散。身體的輪廓掩埋在水波一般的綢面被子裡纖纖的一束,輕盈而溫馨。
我第一次看到自己躺著的樣子,我從來不知道躺著的時候,倦怠和柔軟會使人如此美麗和動心。
我也由此想到熟睡的美麗,死亡的美麗。
在這一瞬間,我做出了一個決定:將來死去的時候,就死在浴缸裡。再也沒有比這兒更美好的地方了。
我凝視著浴室中的鏡子裡的我,像打量另外一個女人一樣。身後的白瓷磚拼接起來的縫隙,如同一張大網張開在我身體的後邊,一種清寂冷漠的背景籠罩了我的內心。
我調轉過頭,微微閉上了眼睛。
接著,我對自己幹了—件事。
一件可以通過想象就完成的事。
我在做這一件美妙事情的時候,腦子裡閃電般地掠過了我生命中所親愛過的兩個人:嫵媚而致命的禾,還有靈秀而純淨的尹楠。
這—種奇妙的組合以及性別模式的混亂,是分前後與上下兩部分完成的。
當我的手指在那圓潤的胸乳上摩挲的時候,我的手指在意識中已經變成了禾的手指。是她那修長而細膩的手指撫在我的肌膚上,在那兩隻天鵝絨圓球上觸控……潔白的羽毛在飄舞旋轉……玫瑰花瓣芬芳怡人……豔紅的櫻桃飽滿地脹裂……秋天濃郁溫馨的楓葉纏繞在嘴唇和脖頸上……我的呼吸快起來,血管裡的血液被點燃了。
接著,那手如同一列火車,鳴笛聲以及呼嘯的震盪聲漸漸來臨,它沿著某種既定的軌道,向著芳草蔭蔭的那個「站臺」緩緩駛來。當它行駛到葉片下覆蓋的深淵邊緣時,尹楠忽然挺立在那裡,他充滿著探索精神,準確而深入地刺進我的呼吸中……
審美的體驗和慾望的達成,完美地結合了。
這天夜晚,我在浴缸中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過了幾天足不出戶的日子,我做了一次遠足。這一次遠足使我對p城和生命都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
這是一座缺乏封閉感的城市。我發規寬展幽長的街道並沒有把分散在這個城市各個角落裡的人群拉開隔離,使之擁有相當的空間和心理距離,滿街的現代交通工具,把遙遠的路途縮短得如電話線一樣快,轉瞬之間,一位渴望說話的不速之客就逼臨你的門前;城市的上空,那些蜘蛛網路似的電話線,則把更為遙遠的這個世界的喧囂嘈雜,不由分說地強加給你的無辜的耳朵;人海里郵遞員是綠色的風,把所有亦真亦假的遠方都吹拂到你的跟前,你成為別人的故事一如別人成為你的故事;各種各樣的資訊像原子彈一樣不斷爆炸,隨時侵擾著你;樓群鱗次櫛比,接踵摩肩,—扇扇窗子就如同無數雙眼睛對視或斜視,相互探詢,牆壁薄如蟬翼……無論你在街上還是在家裡,你的呼吸、你的默想、你的自語,都將成為眾人皆知的呼喊……
這座城市,由於喧譁嘈雜而日益空洞,它不斷地把自己的手臂伸向四面八方的近郊農村,把鬆軟的泛著黝黑的麥田和菜圃,塗成堅硬的柏油馬路,使之變成自己的街道。我們再難從這座城市的身旁看到鄉間的農舍風光,聞到餐桌上的食物在它的出生地泥土裡所散發的綠幽幽的嫩香。我們只能躲在自己住宅的陽臺上,象徵性地「發展農業」,以便能夠親身感受一下農家的氣息。這座城市正在由於日益的膨脹而愚蠢麻木。
我沿著三環近而又擴延到四環街道長途漫走。我一邊環視著p城這座龐大而擁擠的城市,一邊寧靜地回顧了這些年的生活。我發現自己如同一個年邁的婦人,已經失去了暢想未來的熱情,除了觀察,只剩下回憶佔據著我的頭腦。
這是一個多麼糟糕的早衰的時節啊!
也許,我的確是病了,但那決不是醫生所診斷的什麼「幽閉症」或什麼「思維障礙」。我的頭腦從來都十分明晰,我知道自己,我所患的不過是「早衰症」罷了。而且,我相信患上此症的肯定還大有人在,會越來越多,它將成為世紀末的流行病。
回到家裡.我給曾醫治過我的醫院寫了一封信,以替代我去醫院複查的報合:
尊敬的醫生們:
你們好!
確切地說,我應該稱呼你們為老師或導師,是你們清洗了我的頭腦、馴化了我的精神、改造了我的內心結構,使我和廣大人群一樣對生活和生命重新燃燒起熱情的火焰!由於我的頑固不化、偏激執拗,在醫院裡的一個時期,我一定累壞了你們,使你們寢食不安、操勞過度而日漸消瘦。記得你們有一次說過,對付一個加強連的特工人員或一群美國情報局的女人,都比對付我一個人容易。可見,我曾使你們多麼地絞盡腦汁、棘手為難。特別是,我居然曾經把你們當做敵人。現在回想起來,我是多麼的沒心肝啊!我痛心疾首,無地自容!
現在,我終於明白過來了。為此,我寫信向你們表示真摯的感謝!並對我近一時期的生活和工作情況,做一個較完整的彙報:
我的心情變得總是那麼愉快,有時候想傷感一下,都傷感不起來。我常到街上去散步,發現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黃燦燦地衝我發笑;路上我遇到的每一個女人,都像我媽媽,對我噓寒問暖,總擔心我餓著或生病;我遇到的所有的男人,都像雷鋒,如果我不小心摔倒了,他們就爭先恐後地跑上幾步,把我從地上抱起來,從上到下細緻地幫我撣掉身上的灰土,還主動給我錢,讓我去醫院包紮傷口,儘管我連膝蓋的皮膚都沒有碰破。我實在想不明白,以前我在街上走路的時候,為什麼光禿禿的街景會使我心冷如冰,思緒萬千,淚水會抑制不住地流出?
連農貿市場裡賣菜的農人,都白送菜給我。那是有一次我在集市上買黃瓜。有一個男孩兒排在我身後。身邊的空間其實挺寬闊,可是他依然與我貼得很緊、這個男孩兒我有點眼熟,他總在集市上,坐在菜堆上的陽光下吃蘋果或翻小人書,好像是哪一位菜農家的孩子,也許就是眼前這個賣菜婦人的孩子,我覺得他們有點像。所以我便沒在意。賣菜的女人那一天特別熱情,不停地和我說這說那,還問我身上穿的衣服是那裡買的,問我市長能掙多少錢。我一邊挑選黃瓜,一邊說,「市長是為人民服務的,人家根本就沒考慮這個」。當我準備交錢的時候,忽然發規我的錢包不翼而飛了,也許是我稀裡糊塗不知丟在那兒了,我當場就急得哭了起來。可是賣菜的女人說,「別哭了。誰都有困難的時候,這菜我就白送你了。」我十分感動!
我家裡也總是高朋滿座、充滿人間的歡樂,我在客人中間穿梭碰杯,頻頻點頭微笑,一點都不寂寞。電話鈴聲也總是吵鬧不斷。以前,我的房門上貼著一張告示:「來人請十分鐘內說bye」現在,我的房門上依然貼著一張告示,不過內客卻完全不同了,上邊寫看「隨時歡迎你來!就像在你自己家裡一樣。」這下,我家裡簡直門庭若市,大門總是四敞大開。
我幾乎關不上門,一撥人剛走,另一撥人又來了。朋友們稱讚我的氣色,說我面容姣媚,細潤白皙。我便說,「我還沒洗臉呢!」大家都笑。我都發愁了,這些男男女女的朋友怎麼這麼愛我啊!我到底要不要嫁人呢?若嫁給他們之中的某一位,我擔心會失去眾多的朋友;而嫁給眾多的朋友,法律又不同意,同時我擔心自己也會吃不消而累倒的。歡快的時光,簡直使我覺得度年如日!
即使偶爾沒有朋友來聚會,我一個人也是高高興興。晚飯時,我一個人還喝上一點點泡了西洋參的白酒(請注意,是一點點,不是很多),完全出於健康的目的。因為天氣慢慢冷起來了,而你們知道我身體的血液迴圈不太好,熱量不足,手和腳總是冰涼,喝點酒會使我的末梢神經活躍暖熱起來。只是有一次,我喝得稍稍多了一點,結果我一個人聊了整整一夜,自問自答,場面之熱烈,如同一場轟轟烈烈的研討會。以至於第二天清早,我在樓道里碰到隔壁鄰居時,人家問,「你家昨晚來了多少客人啊?」不過,這樣的事,我保證不會再發生了。
我正在大踏步地進步,這當然得歸功於你們的教化和治療!
特別值得欣喜的是,我現在已經不再只是呆在家裡,靠母親的遺產過活為生了,我已經走出家門參加了社會工作。我在離我家不遠的一個地方找到一份庫房管理員的工作,每天的任務就是登記入倉和出倉的物品數目。由於我擁有學歷的緣故,我一去就當上了庫房管理部的部長,而且人家依然覺得對我有點大材小用。但是,我非常滿意,雖然這個庫房的工作人員加上我總共才兩個人,但是,管理部部長的級別差一點就夠上副科級了,我再進步一步,就能成為一名國家正式幹部了。
當然,進步的道路是曲折的,任務是艱難的。你們是知道的,我對於數字,先天就缺乏演算的能力,雖然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選擇了清點倉庫這樣一種需要和數字打交道的工作,但是經過一段時間刻苦的實踐,我還是總把貨物入倉和出倉的數目搞錯,結果我不得不離開庫房管理的工作。
但是,我並不氣餒。
昨天,有一個戶籍警察未敲我的房門,本來我以為是一個男人,但我仔細一瞧發現是個女人,她零點漂亮真威武,我便放心地開啟了房門。我母親去世後,家裡的人口發生了變化,由原來的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她是來辦理這些登記註冊工作的。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戶籍警察這個工作。我當即向她談了我的想法,請她幫忙。那天,我們談了很長時間。我看得出來,她十分喜歡我,她一定會幫助我的。一想到不久之後我使可以穿上女警服,走家串戶,和廣大人群轟轟烈烈打成一片,誰家吃米飯誰家沒了醬油誰家向誰家借了一根蔥誰家娶了兒媳婦,我都知道,我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和充實,我是多麼喜歡這一切啊!
由此可見,我的「幽閉症」已被你們徹底地根治。而通過我的文字彙報,你們也可以看到。我的思維是多麼地清晰、慎密和富於邏輯啊。所以,我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不需要再檢查什麼了。
再一次感謝你們對我的關心和愛護!
倪拗拗
1994年初冬於p城
寄出給醫院的信,我到商店裡買了一隻青藍的燈罩,一束豔黃的向日葵假花,和一個乳白、淡紫相間的瓷罐,我把它們一一佈置在我心愛的浴室裡。
佈置完了的浴室,簡直是另—個世界。
白中泛青的光線射在安靜簡約的不大的浴室空間中,什麼時候走進去,比如是陽光高照、沸騰喧譁的中午,都會使我覺得已經到了萬物沉寂的夜晚,所有的人都已安睡,世界已經安息了,我感到格外地安全。
雪一樣白皙的浴缸上,頭尾兩邊的框子平臺處,擺放著那枝翠黃而孤零零的向日葵。它插在敦實的淡紫色的瓷瓶中,一派黃昏夕照的景緻。浴缸旁邊的地上,是一張褪色的麥黃草蓆,花紋縝密,森森細細,一股古樸的美。一根長條形的栗黑槓木鑲嵌在白瓷磚牆壁上,—邊隨意地掛著一疊泛著香皂氣味的毛巾,和一件濃黑的睡衣,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睡眠的顏色。溼溼的霧氣,彷彿雨季來臨。
一副立體的現代派圖畫,一個虛幻的世界。
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我向浴室裡邊望上一眼,立刻就會覺得自己剛剛完成一次遙遠的旅程,喘息未定,身心倦怠,急需鑽進暖流低徊的浴缸中,光裸的肢體鰻魚一般靜臥在沙沙的水流裡,感受著僅存的摩挲的溫暖。
浴室裡的景緻非常富於格式、秩序和安全,而外邊的風景則已經潦草得沒有了章法、形狀和規則,瞬倏即變,鼓譟譁亂。
這個世界,讓我弄不清裡邊和外邊哪一個才是夢。
日子一天天過去,時間流逝了我依然在這裡。
有一天,我看到自己陽臺上那些橡皮樹、龜背竹和多年生的綠色植物,已經高大蓬勃得陽臺裝不下了。我忽然想,是不是應該把它們移植到樓下的花池裡去。我從它們不斷探頭從陽臺的視窗向下眺望的姿勢看,它們和我一樣,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猶疑不定。如果移到樓下的花池裡去,它們雖然能夠汲取更寬更深的土壤裡邊的營養,但是,它們必須每時每刻與眾多的花草植物進行殘酷的你爭我奪,而且必須承受大自然的風吹日曬;而在我的陽臺上,它們雖然可以擺脫炎涼冷暖等惡劣自然環境的摧殘,但它們又無法獲得更深厚的土壤來餵養自己。
它們在想,我也在想。
1995年7月1日至10月31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