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時光流逝了我依然在這裡

私人生活 陳染 第2頁,共2頁

幾個月來無法自控地寫字和繪畫。聽到有聲音與她說話,交談。並企圖自殺。

(3)家族史:

病人伯父四十歲精神失常,表現為不敢出門,怕被逮捕,怕見人,生活懶散消極。常自言自語。未經診治,於五年後自縊死去。在其父母兩系三代其他成員中,沒有精神病、白痴、癲癇、自殺、酗酒、怪異性格及不良嗜好者。

(4)個人史:

母孕期生理情況正常,但因在孕期被打成走資派批鬥,心理壓抑、緊張。雖然足月順產,但病人幼年體弱。發育正常,一歲開始走路,一歲半開始說話(愛好自我交談,幼年時曾給自己的胳臂和腿分別起名為「是小姐」和「不小姐」,與之常談)。六歲上小學。學習成績名列前茅。然後連續正常升入中學和大學,學習成績優良。

14歲月經初潮,不規則,(4—6天。」28—35天)。

病人出生於幹部家庭,為獨生女。父母關係緊張,忙於工作,家庭氣氛冷漠。病人自幼性格沉默、思維奇特、令人吃驚。常發生不自主的怪異行力,曾用剪刀剪碎父親的新褲子。與同學、老師關係相處不好,喜獨處,不願與外人交往。

好幻想,自述曾看見街上的人群忽然全都變成了狼群,病人被狼群所包圍。有時喜繪畫。幼年沉默寡言、與—年長女鄰居親密暖昧。長大後依然不易合群,對大學住宿感到不習慣,難以適應,故每天回家。少有知己之交。優柔寡斷,想好一個決定,然後又推翻,顛來倒去。喜歡走路,認為是自我的進化論,並堅持說,她是用實際行動推翻了達爾文的進化論。

(5)既往史:

三歲患麻疹合併肺炎,此後身體較瘦弱。無癲癇、結核、外傷、中毒及其他傳染病史。

(6)現病史:

起病可能的誘因是病人的親人友人連續離她而去,病人不肯接受事實。在此之前沒有明顯的異常。近一時期以來,病人失眠,食量少,發呆、冷漠、無故不理人。無法去學校上課。不能自制地在紙上寫寫畫畫,思維不連貫,跳躍而迅速。

訴說有儀器控制她,如「核原子堆」。還有聲音與之對話。訴說自己以及別人都是替代的。夜間興奮無法入睡。不主動吃飯。

軀體檢查:未見陽性體徵。

pe:神經系統檢查不合作。t37.心肝肺腎無陽性體徵。

me:神清。定向力不完整。

(7)表現:

否認自己有病。被迫送人醫院。外觀衣著不整,身體瘦弱。飲食不主動,日常生活不能完全自理。夜間興奮不眠。拒絕檢查,常把藥扔掉,對護理有時合作。不同周圍病人接觸。

不參加任何集體活動。在病房獨處.有時自語說周圍都是敵人。

(8)認識過程:興奮時言語零亂,如說「我為什麼在天文館裡?」「我死了好,假文明。」認為自己的一隻手完全被外力所控制著。問:「哪隻手。」回答說:「右手。」並自稱身體被包緊了。

記憶力不完整,說自己叫做「零女士」。

(9)智慧:

能解釋陽奉陰違、黃樑美夢、臨渴掘井、跪著造反的意思。能說出「生來耳聾的人為什麼不會說話」,「膠鞋底是什麼道理總要凸凹不平」,「冰為什麼浮在水面上」以及「火車為什麼不能在大街上行駛」等等。能準確區分「謙虛與自卑」、「幻想與理想」、「尊敬與奉承」、「活潑與輕浮」等等字詞的含義。明晰「披著狼皮的羊」和「被著羊皮的狼」的完全不同的引申意,並拿出一隻裡邊是羊毛、外邊是狼毛的毛筆舉例,說它是一隻被著狼皮的羊,具有幽默感。但病人對數字反應遲鈍,心算一百減七連續遞減,答案不正確。無法算出「買三張八分的郵票。給一元錢應該找多少」。

(10)情感過程:

大部分時間獨自沉思默想.對周圍漠不關心,不理睬別人。對醫生問話也有時不回答。

(ll)意志和行為:

一般生活懶散,常臥床不起,不主動與人接觸,自理差。

偶見本能活動增強,有一次忽然抱住一位男醫生,說,「尹楠,我們結婚吧。」(尹楠是病人的一個男友的名字)。對忽然來探望的父親,表示不認識,並說「別控制我了,別控制我了。」

此外,無任何要求。

首次住院,輕型護理。

醫生簽字:祁駱

我開始潛心研究這一份資料,並開始對每一條做深入的探索,逐一做大量的筆記。

有一天,我想起了諾查丹瑪斯的預言,心裡急躁起來。我開始以倒記時的方法計算著日子。

這時已是1992年的春天,到1999年還有七年時間,「七」是一個我比較喜歡的數字,我最喜愛的數字是「九」。這倒沒有什麼。我計算了一下,七年是二千五百五十五天,是六萬一千三百二十小時,我必須在死前把有些問題整理清楚。

我感到了時間的緊迫和壓力。不知道是否有捷徑可走。

有一天,我做了一個十分正常的夢。

夢中的人物是當下的我,可是時間卻退回到早年我與母親還有我的父親一同生活的時光。發生在那個幼年的我家門前有著一棵巨大棗樹的四合院裡,溼淋淋的地上落滿被風抽打下來的綠油油的樹葉。綿長的枝椏從院子東邊一直延伸到西邊,它像一隻世界上伸得最長的手臂,牢牢地抓在牆院的圍牆上。地上還有小豬一樣飽滿的甜棗。

那一隻我童年時期所憎恨的投機主義的貓咪也出現了,它肥頭大耳地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背景完全是童年時候。

我夢見這天晚上我一個人準備去一個陌生的宮殿,這個宮殿金壁輝煌,誰都知道,但是,我不知道。而且我還不識路,我從地圖上查到那個地方非常遙遠。這時,那一隻投機主義的貓咪搖搖晃晃走上前來。它告訴我一條小路,它說這條小路可以超近,比正當的路線節省力氣和時間。由於我對於它的不信任,我便打了個電話給那個宮殿詢問。那裡回答我說。超近的小路是可以到達這個宮殿的,但是當你到達這個宮殿的時候,這個宮殿就不再是原來的這個宮殿了。

醒來後,我發現,這完全是一個象徵性的夢。它的象徵性自然是無須解釋的。

我也由此認定。這個世界沒什麼近道可走。於是,我開始了老老實實的案頭工作。

多麼奇怪,當我感到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末日的時候,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我十分勤奮地工作了一年多時光,每日都用大部分時光回憶和記載個人的歷史,或者沉思默想。大概是這個家裡的生氣和鮮活的東西太少了,我自己彷彿也受了傳染,周身的血液似乎凝滯了。甚至,我發現我的月經週期開始混亂起來,派環週期越來越慢。不斷地往後拖延。

開始時,我並沒有把這一問題放在心上。後來,我想起了這個問題可能同精神疾病一樣,我的身體內部正在向我發出訊號,它正在做著一種抵制損害健康的鬥爭。於是,我主動去找了祁駱醫生。

這時候,我和祁駱已經成為了生活中真正的朋友關係,而不再是「朋友」這一「說法」掩益下的醫生與病人的關係。

祁駱給了我一小瓶學名為「複方左旋甲基炔諾酮滴丸」,即避孕藥。

「開什麼玩笑?」我衝他說,「我整天守身如玉地睡空房,居然要吃避孕藥?」

祁駱笑,「這你就不懂了,這個藥除了能夠抑制卵巢著床,也就是避孕作用外,它還有個副作用,就是調理內分泌激素,產生促經效果。」

我聽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睡覺之前,把那—粒圓圓的米黃色的避孕藥丸吃進去,轉過頭望望自己那張孤零零的無辜的大床,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笑了很長時間,笑得流出了眼淚。

那一顆小藥粒似乎不太聽話。硬在我的食管裡跳來跳去不肯滑落下去,似乎嘲弄著什麼荒誕的事情。我從此開始了漫長的研究工作。由於我的執著。這項沒有盡頭的枯燥的工作使我身心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