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恐懼,為什麼有人要加害於我呢?
後來,有人為了制止我與母親的衣物交談——這個「不正當的行為」(他們稱之為不正當的行為),也為了我的生活,他們幫我把母親那套房子給賣了。
我依靠這筆錢而生活。
但是,這並不能阻止我們的交談繼續下去。不僅如此,我還可以以默唸的方式聽到自己的思想,腦子裡經常有聲音在對話,其內容正是我所想但還未說出口的。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沙發上正準備看書,房間裡空蕩蕩的,屋頂處有一隻小蜘蛛,我觀察了它一陣,琢磨不出它整天躲在那裡做什麼。窗外細細綿綿的雨霧吹拂到紗簾上,我注意到雨絲慢慢凝結起來形成了雨珠,如同一隻只溼漉漉的鳥棲落到我的紗簾上。
這時候我聽到有語聲,彷彿只是空氣中的一個無形的舌頭在說,「看書,看書」於是我便埋頭看起書來。
記得當時我看的是卡夫卡的《變形記》。這篇小說我以前是看過的,是寫一個人變成了一隻大蟲子的事。但不知為什麼,以前從沒有達到這會兒我對於作者所產生的如此深刻的共鳴。我興奮異常,坐立不安。
看著看著,不知是書裡的內容傳染了我,還是怎麼回事,我忽然感到身體內部有某種牽拉、撕扯、流動、遊走或者是蟲爬的感覺,但我又弄不清這感覺到底是什麼,具體的部位在哪兒。我十分煩躁。後來,我終於想出來,那可能是許許多多的蟲子似的黑字在我的血液裡爬行穿梭。
於是,我拿出紙張和筆,打算把血液裡那些小蟲子似的黑字寫出來。
從此,我開始了不停地寫字的生活。而且,這種生活一發而不可收。
當時,我寫了一個與卡夫卡不同的另外的故事:「一個人是如何變成一本書的。」
我先是從進化論寫起:
據說,我們人類是動物進化而來的,所以認為人是不可以吃豬、牛、羊肉的;而動物又是從植物進化而未的,所以人類也是不可以吃蔬菜的;蔬菜是從地裡生長出來的,所以我們人類是不可以站立在地上的……
若按照這一進化理論,我們的腳就必須總扛在肩上,人類是無法生存下來的。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謬論。
我以為,人類的進化是由於不斷地往前走路而形成的,每向前走一萬公里路,就會進化一步;每向前走完一隻鐘錶的壽命,人類歷史就會進化到一個新的階段。
然後,我畫了一張大地分子圖。
自從文化進入了人類歷史之後,空氣般的文字語瑪如同汪洋大海將我們吞噬,每一天都滲透到我們的呼吸裡,螞蟻一樣爬滿我們的骨縫。關於「螞蟻」是如何用「啃骨頭」的精神,把一個人變成一本書的,又有看一個複雜的源遠流長的演變過程……
我腦子裡思想雲集,強制性地大量湧現毫無系統的內容,由東到西,由張三到李四,雜亂多變。一件事剛想一點,又轉向了另一件事,出乎我的意料。
個知不覺中,紙頁上已經又留十了幾行字跡:
姓什麼?我姓倪,像是一個人其實是幾個人。老地方。一隻腳往不同方向奔跑。另一隻耳朵在花園裡尋找,敲擊聲。我唯一的情人。潛隱記憶虛構症。各地方。好傢伙,allright。
老謀深算。機關槍。多吃點。啊呀,yes,轟隆隆……喀啦我的手指也許是過於用力,僵緊得發酸,不得不停下來甩了甩手腕。
待我返回頭重新再看這幾行字跡時,忽然發現,我一點都不明白了。
寫了一會兒,我覺得累了,我的餘光落到書桌上的一隻玻璃杯,杯子里正向外散發出一股草地上鮮紅的野草莓的芳香。我感到非常口渴,就站起來衝了一杯茶水。然後坐回到沙發裡,我忽然感到有什麼人正在與我相對而坐,凝視著我。
我剛要喝茶水。就聽到耳邊有語聲小聲說,「喝水吧,喝水。」
真是奇怪啊。
下開了雨,我從沙發上跳起來關窗子,看到戶外的空氣中堆滿了濃濃的銀灰色雨霧。密集的雨腳把水汽壓縮得緊緊的,整個城市像一個空洞的殘骸。漸漸昏暗下來的天色裡全都浸染了我的思想,它伏在每一滴小雨珠後邊,我凝視雨霧的目光與那思想撞擊到—起,彷彿重溫往昔一樣。我把窗簾拉得緊緊的,拒絕回想一切往事。
然後,我跑到衛生間用廁所,當我拉水箱時,在轟轟隆隆的流水中夾雜著—個古怪的聲音,「查拉圖斯拉如是說!查拉圖斯拉如是說!」
我嚇壞了,逃出了衛生間。
可是,我重重的腳步聲裡,又發出了「挺位,挺住!」的叫聲。那聲音追逐著我的腳,並先於我的腳步走進我的房間,旋轉著膨脹出很響的回聲,像磚頭掉落到地上,令我無法忍受。
完了!我被自己嚇得魂飛魄散,癱在了沙發上。
為了逃避恐懼,我在接下來的一段混亂的日子裡,開始了在紙頁上亂寫亂畫的行為,噴「珠」吐「玉」般地傾瀉出大量的宇碼,我不吃不喝,只是瘋狂地寫字,文字越堆積越多:
迷途的羔革:
《聖經》說,上帝是「牧人」,人群是「迷途的羔羊」。不知所歸,這是人類的悲劇所在。我以為,人群渴望與上帝平起平坐追求平等交流,是幼稚可笑的想法。因為他們不平等,交流是不可能成立的,不然外星人為什麼不和我們人類交談呢我們人類又為什麼不和螞蟻交談呢?因為不是在同一個等量級上。在主從關係上,這種交流雖然在形式上也是雙向的,但內容在本質上卻是完全的不同。這時候「牧人」對「羔羊」的關注,與「羔羊」對「牧人」的期待是完全不同的,「牧人」關心的問題主要是羊肉、羊毛的質量,繁殖情況如何,長膘速度以及自然環境等等。而「羔羊」所期待的是能得到什麼樣的飼料,羊圈能否禦寒,鞭子會不會抽它等等。假如「牧人」飼養的「羊」不乖乖地在自己應該呆的圈內或棚內,而是擅自跑到「牧人」的富麗堂皇的房間裡,試圖交流什麼思想,那自然是觸犯了天條,遭到處置……
關於零女士:
就是「沒有了我」。你要我說清什麼是「沒有了我」。一股冷風從我的額頭吹進了我的腦子,我的頭髮被分開成三瓣,披散下來,直直的,粼粼閃耀的綢緞。這三瓣分別代表著我的三股思維,左邊的一股是我不願意的,它違揹我的意願;中間的一股摸稜兩可,似是而非;右邊的一股是我的願望。站立在鏡子前,看到我的頭頂舞動著黑翅膀,是夏天六月的顏色,翅膀忽然斷裂,鳥卻從我的頭頂飛過,只剩下一堆羽毛密集地堆在我的頭頂,一天比一天變得暗淡和陰冷,好像在腐爛。
我醒來發現腦袋裡是空的了。遍體散發出欲言又止的不安。害怕害怕。我要回家,回到老地方。房門緊閉,玻璃圍攏起來的棄園。她不見了,被裝在一隻橢圓形的木匣子裡,她的兩條腿長在木匣子上晃晃悠悠站立,毫無表情,她是一張死人的臉孔。棺材自己走路,來到我跟前,我不知所措。花圈是假花做的,潛藏著秘密。
總是陌生人走上來拉我的手,給我一個什麼機密的暗示,用光輻射提示出「細菌工廠」的存在。我聽到了「核放射堆」發出的噝噝聲。有什麼東西在身邊故意地兜圈子,繞來繞去我發現這個城市其實不是我的家,廣場不見了,連欄杆生鏽的窗子也不見了。那一條親吻過我的腳的斜坡窄巷長滿了荒草和青苔彎彎曲曲,沒有了回應。
所有的熟人都是扮裝而成的,並不是真的……
我沒有了……我消失了……
我叫零女士。
《新皇帝新衣》漫畫旁註:
問:「喂,這幅漫畫怎麼只空有一張白紙呢?」
答:「難道你看不見嗎?」
問:「新衣在哪裡啊?」
答:「皇帝已經穿在身上了。」
問:「那麼,皇帝在哪裡?」
答:「皇帝穿上新衣服出去了。」
問:「喔,原來如此。我真笨!」
答:「所以,我是個最棒的畫家。」
為大師之道之一種:
你是一個女人,相當嫵媚的xx染色體,年輕又性感,令人頭暈。你看見了辦公桌上那枚性別屬於xy染色體的印章,以及正襟危坐在印章後邊的那個人,那個戰略家、謀劃家、大屎(「屎」為筆誤,應為大「師」),他的手掌就是大紅色的權力。你按了生鏽的門鈴通報,毫無回聲。裡邊故意忙碌著瑣碎無聊之事,手裡堆積著許許多多字碼,每一個落到紙頁上的字碼訊號,全都是xy染色體,而xx染色體對於他則是一種細菌一種魔鬼。有關xx染色體只是私下秘密的嚮往。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落在紙頁上的。xx染色體令他避之唯恐不及。你向裡邊邁步靠近,他立刻退卻蜷縮到牆角,戰戰兢兢捂緊他的帽子,帽子帽子……帽子啊!他喊,好像你的靠近必定使他的帽子不翼而飛……
金錢的來源:
他必須不停地去撒尿,每—分鐘就去一次衛生間。馬不停蹄地往返於水的進入與排出之間。每一次都是一場莊嚴的期待和奮鬥。尿不出來,拼命用力,哪怕只尿出一滴,水液在血管裡毫無濃度地倘樣。他想象精子正在膀胱裡漫遊,如同小魚一樣喧鬧。不停地去撒尿,就不斷地會有精子排出,粼粼閃爍在馬桶裡。精子即金子……所以他必須不停地去撒尿……
人類花園中人造的「你我關係」:
「我對你這樣」是為了以後「你對我這樣」,這並不是「我」所期待的「你我」關係。固然一個人的情形往往是由另一個人的情形構成的,「我」是不能完全自主的,「我」的人生愉快很多時候是「你」贈送的禮物,「我」的存在都是來自於「你」。但是,我依然堅持「我」和「你」只有在排除一切目的的關係中,才是真正的關係。多元的世界已經抹殺了純樸的「你」和「我」的定位,「你」與「我」已失去了生命的導向。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已不是我而「你」已不是你,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你」被扮裝了。「我」是—個假裝的我。人類花園裡正在盛開著化裝舞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