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地撫摸他的臉孔、眉毛和耳朵,耐心而緩慢地向他的耳後及脖頸撫摸,然後,我的兩隻手使插進他汗衫的領口裡邊去,觸碰到了他脊背上的皮膚。我一直向下撫摸,摸到能夠抵達的地方。
他的脊椎骨激動地抖了一下,呻吟般地叫了聲我的名字。
我俯下身,輕輕地解開他的衣釦和褲帶,他像個心甘情願的俘虜,任我擺佈。他半閉著眼睛,頭顱僵緊地扭向一邊,柔軟的頭髮便向那一邊倒去。他的身體終於滾燙地裸露在我的面前了,我還是第一次準確無誤地瀏覽一個男子暴露的身體,如此切膚地觸控到他的身軀。他的肋骨曲線優美地聳起,皮膚在昏黯中如同白皙的光芒粼粼閃爍。
我不知別的女人是如何記憶她們初戀男人的身體的。
在我的記憶中,他的不太乾淨的外衣裡邊的軀體,在這個廢倉庫裡散發出來的潔白而柔嫩的光耀,簡直把我照射得頭暈目眩。
我側身坐在他的身邊、手指如清水在他弓緊的軀體上活動,不停地一下滑動。
他的軀體倒臥在黑暗中,如同一塊水中的長長的礁石,不知如何擺脫眼下的興奮或是焦慮,只好等待著那如波之手不斷地湧動,觸碰他的堅硬的胸骨、大腿、腹部以及致命的私處。
終於,我向著他的頭顱俯下上身,雙手抱住他滾燙的脖頸,微微抬起他的頭,把胸部的「果實」垂掛到他的唇邊,那甘梨一股的果實在他的唇上搖盪、晃悠了幾下。然後,他忽然爆發出一聲抑制而痛苦的呻吟,便把它含在口中,接下來,他猛地舉起雙臂,把那個垂掛著梨子般甘甜果實的身體攬倒在他的身體上邊。他的整個身體全都劇烈地震發出痙攣般的抖動,彷彿急切而笨拙地尋找著那個出口。我輕輕地握住它,把那個想吃「草」而不識路的「羔羊」放到它想去的地方……
他的愛,年輕而有力!
半小時很快就過去,我們到了該分手的時候了。
當我們從被此滾熱的懷抱裡鬆開身體,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一股冷冬的涼意交刻湧到我的體膚上,我渾身熱烈張開的毛細孔一下子遇到這股冷氣,肌膚繃得緊緊的。
分離在即,我無法自制地抖著。
我們向倉庫外走去,尹楠的手撫在我的肩上。我一邊朝外面走,一邊想這隻手再過一小時就要伸到藍天上去了,然後這隻手將一路向西摸索著伸向歐洲大陸,伸向那個縝于思索與哲學的柏林城。我無法再觸控到他的軀體,他此刻的手臂撫在我肩頭的體溫,也許在他離開我之後的一分鐘裡,就會消失殆盡。
我清晰地記得那一天的天氣,灰濛濛的,如同街上人們的臉色,經過一個多月的與熱暑的抗爭、煎熬,呈現出一層心灰意懶的倦意。我強打精神,暗暗盼望尹楠忽然改變主意,或者出現什麼意外,使他沒能馬上就離開我。哪怕耽擱一天時間也好。
直到尹楠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在那最後的一秒鐘,我才放棄了這個念頭。
送走了尹楠,天色已經黯淡下來,我便朝母親住院的方向走去。
我的淚水再一次慢慢流淌下來。我不知道這淚水為誰而流。因為,我心裡非常清楚,我與尹楠之間的情誼,並非長久得令我刻骨銘心。但是,這個與我親密交融的人,畢竟是我在失去禾之後唯一的密友,他離開了我,變成了一個難捨的記憶,一件失去活生生動感的「外衣」。這件不再真實的「外衣」,由於分離,會把他的形象越發地完美起來,把那些由於過於密切而帶來的黯然失色,全都包裹在這光彩照人的「外衣」裡邊.封鎖在這完好無損的外套之中。它將呈現出永久的光輝,這光輝將比那身軀本身的魅力更永存。由於這情誼的意想不到的中斷,它的美感將像大理石一樣,被永久地固定下來。
這是人類關係中最為動人的結束。
我為此而哭泣!
這時候,我抬起頭,向機場方向的上空仰望。我模糊看到,藍天之上果然有一架銀灰色的飛行物在浮動,它像一隻巨大的風第,忽忽悠悠地被我手中的長長的綿線牽引著,一點一點拉向我站立的上空。
它慢慢向我飄浮過來,形象越來越清晰。
我漸漸發現它好像不是一架飛機。到了近處,我才看到那浮游之物原來是一個人。奇怪的是,那個人也並不是尹楠。
那個大鳥一樣翱翔的人,原來是我自己!
地面上真實的我,手握牽線,系放著天空一模一樣的另一個我……
這個一閃即逝的頗具鏡頭感的幻像,在許多年之後的一個夏天與我重逢,這使我十分驚奇。
那是到了1993年的暮夏季節,我在偶然看到的一部名叫《八又二分之一》的義大利電影中,我與那個瘋狂的費里尼導演不謀而合、期然相遇。
而在1994年,另一個暮夏時節,我在另一部瑞典的多聲部影片《野草莓》和《第七封印》中,緊緊擁抱了這個世界上我所迷戀的另一個男人——英格瑪.伯格曼。
這些都是後來的事。
我與他們,身處兩個不同的時代,卻在某一瞬間閃現出相同的意象!
《野草莓》:
……好像也是陽光燦爛的夏季,一個老男人夢見自己走在闃無人跡的街上,整個城市冷清得出奇,陽光映襯出他的影子,但他依然覺得得冷。他漫步在一條寬敞的有林蔭的馬路上,腳步聲不安地在周圍建築物之間迴響。
他感到奇怪,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他路過一個眼鏡店,發現招牌上碩大的掛鐘沒有了指標,鐘面空白著。他掏出懷錶,低頭看看,想核對一下時間。可是,他那個報時準確的老金錶指標也忽然消失了,他的時間已經成為過去,指標不再為他提示時間。他把懷錶舉到耳邊,打算聽聽它的嘀嗒嘀嗒聲,可是他卻聽到了他自己的心臟狂跳聲。
他放下懷錶,抬頭又看了看路邊眼鏡店那個招牌,那上邊的一雙眼睛已經糜爛。他感到十分驚懼,便向家的方向走去。
在街角處,他終於看見一個人,那人背朝著他站立。他衝過去,倏地轉過那人的身子,可是,他發現那人柔軟的帽子底下,卻沒有臉。隨著身子的轉動,那人整個的軀體如同一堆灰塵或碎木片,坍塌下來,變成一攤空洞的衣服。
他這時才發現,這個從廣場延伸出來的林萌路上,所有的人都死了,一個活的都沒有……一輛靈車搖搖晃晃駛過來,車輪發出巨大的嘎啦嘎啦聲,那靈車在空蕩的街上一路劇烈顛蕩。終於,它在行駛到他跟前時,棺材摔了出來。三個金屬的輪子自動飛旋出去,哐當哐當轉到他的腳前。他抬頭看那棺材,棺蓋敞開了,裡邊無聲無息。他好奇地緩緩走過去。
這時,從碎木棺板裡猛然伸出一隻手臂,那隻手拼命拽住了他。然後死屍慢慢站立了起來,他定睛一看,原來這個從棺材裡穿著燕尾服站立起來的屍體,竟是他自己。
死神在召喚……
《第七封印》:
天空灰暗,沉滯不動,像一座墳墓的穹頂。
夜幕降臨了,一片烏雲紋絲不動地掛在地平線上,一隻怪鳥在空中飄蕩,發出不安的鳴聲。
騎士安東尼俄斯正在尋找返回家園的路上,所經之處屍橫遍野,瘟疫流行。
他四顧環望。
這時,一個渾身穿著黑衣服的人站立在他的身後,那人臉色非常蒼白,雙手藏在他的斗篷的巨大的折縫裡。
騎士轉向他問:你是誰?
黑衣白臉人說:我是死亡。
騎士:你來找我嗎?
死神:我巳監視你好長時間了。
騎士:這我知道,你會這樣的。
死神:這是我的地盤。現在,你準備好跟我「上路」了嗎?
騎士:我的肉體有點害始,但我倒無所謂。
死神張開了他的黑斗篷,伸了過來,欲將騎士覆蓋。
騎士:再等一會兒。
死神:我不能再緩期。
騎士:你不是喜歡下棋嗎?
死神:你怎麼知道的。
騎士:我在繪畫裡看到過,在民歌裡聽到過。
死神:對啦,我是一個相當棒的棋手。
騎士:但你不見得比我高明。
騎士一邊說著,一邊把棋盤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開始擺棋子。然後他說:條件是隻要我仍在同你對陣,你就得讓我活下去……
騎士向死神伸出兩隻拳頭。
死神突然對他狂笑起來。接著,死神的手裡舉起一個黑卒。
騎士:你選擇下黑的?
死神:這非常合適我,難道不是這樣嗎?
騎士和死神僵持地俯身對著棋盤,安東尼俄斯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始走卒。死神也走卒。
熱浪包圍著這片沉浸在奇怪煙霧的荒原。遠處,人群在跳著死神舞,死神在和所有的人跳奪命之舞。
死神緊緊地與安東尼俄斯繼續對弈,執意要把他帶走。最後安東尼俄斯輸了棋。死神把他帶走了……
這裡,時間出現了誤差。當我在那個初夏的悶熱的黃昏,腦子裡連綿不絕地閃現上述種種奇怪畫面的時候,我還沒有看到過上邊那些電影。
當時,我在腦子裡一邊預演著那些鏡頭,一邊走到了鬧市後邊的那一條林蔭的街上。
不遠處就是我母親所住的那個醫院了。
這時,似乎有一股陰森森的風從上空傾壓下來,發出惶惶不安的浮動聲。我沉悶的腳步踏在黃昏的路面上,踏在風暴來臨之前某種短暫的平息之中,這踏踏聲否定了剛才眼前浮動的鏡頭畫面的真實性。
街道拐角處那側身倒臥的東西,如同一匹死去的懷孕的母馬,肚皮向外凸起,燒燬的殘片,彌散出一股橡膠烤焦的難聞的氣昧,這種令人厭惡的屬於戰爭的氣味,在不是廢墟的林蔭路上飄浮,然後停滯在黃昏的半透明的城市的上空。
它像飄揚起來的祭臺上的煙火,騰向隱秘的高空。
就在這時,那一顆來路不明的流彈不偏不倚從我的左腿肚內側鑽入,又從另一側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