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們得快跑。」由於緊張,我的聲音似乎走了調,像是從另一個人的喉嚨裡發出的。
我母親捂著胸口,用力吸氣,「往哪兒跑?電梯早關閉沒人了。外邊全是濃煙,沒法呼吸。」她一邊喘著,一邊說,「火源要是在底層,我們不是往火坑裡跳嘛!煙和火都是往上跑的,所以不會是咱們樓上的問題,肯定是樓下的什麼地方出事了。」她吃力地說。
我母親的確是處驚不亂的女人,這種時刻她依然擁有穩定的理性。
「可是,您聽,」我有些慌了,「大家都在往樓下跑。」
這時候,樓道里的嘈雜紛亂的腳步聲和鐵盆木箱被踢拌的聲音更響了,還有什麼東西被砸碎了。
我母親由於憋氣,一個箭步躥到窗戶旁,迅速開啟窗子。
我第二個箭步躥過去,「媽媽,不能開窗戶。」我忽然想起報紙上曾提到過這一點。
我聽到外邊的風聲,巨大的嘶鳴在一瞬間蓋住了樓裡的喧譁,「我們只能逃出這座大樓。」
我不由分說地關上窗戶,拉起母親就往門外跑。
樓道里的滾滾濃煙立刻將我和母親吞沒,我的眼睛被刺得嘩嘩地淌出淚水,我死死牽住她的手,但咫尺之內,我卻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影了。渾濁的煙霧裡,我聽見身邊全是逃跑的腳步聲,還有人體重重地撞擊到什麼障礙物上邊的聲音,但也同樣看不清人影,只是摸索著順著人流往樓下跑。
樓道里的空氣變得十分稀薄,咳嗽聲和驚恐的叫喊聲隨著煙霧一同瀰漫。我已經無法張嘴說什麼,窒息感如同一隻鐵鉗,卡在我的喉嚨上。我擔心著母親會由於窒息倒下去,便緊緊攥住她的手臂往樓下跑。
說是跑,其實只是摸索著走。
我覺察到,濃煙混雜著熱氣正從樓下往上蔓延,無邊無際的迷霧像浮力極大的鹽海水,向上烘托著我們,你越是用力向下滑行,那浮力就越是往上托起我們的腳步,使我們難以沿著樓梯向下走。但我們必須探著步子往下走,生命的出口在那裡。這感覺,正如同我們在生活裡的其他荒誕的悖論一樣。
這時候,我感到牽著母親的那一隻手臂越來越重,母親就要倒下去了。
「跳……跳……」母親艱難地進出幾個宇。
我明白她在說什麼。因為這時候,我們正好摸索到樓梯拐角處,冬天封死的窗子正透進來一縷月光。往日,那月亮如同一隻銀白的圓眼睛,在靛藍色的天幕裡閃閃爍爍。可是這會兒,它的光暈如同一個死人的目光,在我們窄小的樓道拐角處殘存著一絲餘亮。
我知道母親的意思是說,實在不行,我們就從樓道的窗戶跳出去。
我母親肯定是暈了頭。我們的房子在十一層,現在才下了一層半,是在九層半的位置上。從這裡跳下去,等於自殺。
我不理睬她,只是拼命拉住她往樓下逃。我們深一腳淺—腳地摸索,我的拖鞋已經不知哪裡去了,我赤著腳蹣跚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跑出去。
奇怪的是,這時候我恍惚憶起很早以前的一件事。
還是上中學的時候,有一陣,我覺得活著沒意思透了,整天想著死。然而,我並不像許多想死的人那樣,到處去說「想死」。我只是默默地想。後來終於想「成熟」了。
有一天,我從外邊回到家裡,鄭重其事地對母親說,「我已經想好了,活著沒有意義,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我母親十分震驚地看著我,她看了我半天,卻不急於說什麼。
於是,我加重語氣,重複地說,「我是真的想好了,活著沒意義!」
空了半天,我母親終於說,「真的嗎?是想好了?」
我堅定地點頭,說「是。」說著,我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了起來。
我母親的確是一個讀過不少書的不凡的女人,她聽了我的話,並沒有像其他的母親面對自己有問題的孩子那樣,驚慌失措地挽留、勸慰和阻攔,她有足夠的知識對付一個「問題兒童」。她又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像我一樣,她做出一付考慮成熟的樣子,說,「媽媽很愛你,你應該知道的。但是,如果你已經想好了去死,那麼誰也看不住你,中國這麼大,長江、黃河都沒蓋蓋。只是媽媽會很難過。」
接下來,是輪到我震驚了,我被母親的話噎住。是啊,別說長江黃河了,就是家門口的小河溝也沒蓋蓋。死是很容易的。我不吭聲了。
從這以後,我再也沒向母親提到「想死」這件事。
這時候,我們已經又摸索下來一層。我連拉帶拽,死死牽住即將窒息暈倒的母親。
忽然,我發現,這一層樓的煙霧明顯地稀薄下來,皮膚被濃煙燻烤的灼熱感也降低了。隨著我們越來越往下摸索,已經可以喘氣了。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我們已經走過了出事的樓層。我像忽然得救一樣,興奮地對我媽媽說,「好了,我們能走出去了,再堅持一下。」
果然,當我們又轉下來一層的時候,空氣已經漸漸清晰了,樓道里微弱的燈光也閃爍出光澤。我母親終於長長的喘了幾口氣,說出話來。
「九層。」她說,「或者八層。」
母親和我估計得差不多,可能是八、九層出事了。
當我們終於離開大樓的門洞,站立在暮冬夜晚的風聲裡的時候,我看見外邊已經擁滿了黑壓壓的人群。他們有的是從被窩裡爬出來,來不及穿衣服就往外逃的,顫慄地裹在被子裡;有的,一家人抱做一團,牙齒抖動得咯咯響。我和母親由於習慣睡得晚,所以身上都還穿著毛衣。但是,冷風一吹,我們依然感到身上只有一層薄紙片,冷氣像無數只涼涼的蠕蟲,從我們身體的各個部位往骨頭裡邊鑽,越鑽越深。
我開始在人群裡用目光搜尋著禾的身影。一張張驚恐未定的黑臉從我的視線中滑過,從濃煙裡跳著死亡之舞跑出來的人群,這時候都如同一個個植物人,呆若木雞地向著我們的大樓張望。尋找火光的位置。
我找不到禾,心裡慌起來,想起火源的位置也許正在她那一層,想起她穿著那件青素的睡衣躺在床上的樣子,我的腦袋裡嗡一下子就著起了火。
這時候,呼嘯而來的救火車晃動著令人眼花撩亂的光線急駛而來。人群、樹木和樓房都變成了晃眼的桔紅色。天空呈現出那種反常的鈷藍,彷彿有無數只死者的目光在上空浮動,它們用冷嗖嗖的嘴唇吹拂著大地。
我們立刻就被勒令退卻到二百米之外的馬路對面的一片空地上,不允許靠近我們的大樓。我混雜在一群打算返回樓裡尋找家人或是索取什麼東西的男人當中,掙扎著想往大樓方向跑,卻被牢牢地擋住了。我們擁擠在一起,動彈不得。
我仰著頭,一邊在心裡虜誠地祈禱著,讓禾平安讓禾平安,一邊顫抖不已。
有兩個消防隊員順著繩索攀牆而上,他們是進入起火的房間救人的。我死死地盯住他們。我看到這兩個綠火苗一樣的小影子,在大樓的牆壁上如同兩隻飛跑的壁虎,幾個躥躍就抵達了九層。然後,在我最怕他們停下來的地方——禾的陽臺上——用鐵鉤把悠盪在半空的身體掛住。再然後翻身而入。
我的心跳彷彿被什麼利器擊中,猛地一收縮,暗啞在凝固的血管裡。
不言而喻,是禾的房間出事了。
我站立在原地動不了身。忽然,我失控地大聲哭起來。
接下來,無數只水龍頭和我的眼淚—起奔淌出來。
一場混戰之後,如注的水流從樓上順著階梯滾湧而下,黑呼呼地從樓道口漫出來。然後,我看到兩個消防隊員抬著一個招架走了出來。
那個赤裸的粉紅色的軀體、或者說一切人形的模糊的肉身,平放在擔架上,慢慢移動過來。
人群一陣騷動。
一個消防隊員衝著我們叫嚷著,「誰是905的家屬?」
905正是禾的房間。
我感到自己的頭和腳都腫脹起來,雙眼發燙,兩手冰涼。
我不斷地提醒自己,是幻境又來襲擊我了。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可是,母親就在身邊摟著我,她的手緊緊地掐住我的胳臂。
我知道,眼前這一切是真實的。
當那一隻擔架從街另一邊移向我們這一邊的時候,我腦子裡忽然一陣轟鳴,這聲音隨即又在我的兩耳之間消失,人影、街燈以及我們的大樓都搖晃起來。
接下來我眼前一黑,便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了,向地面癱倒下去。
恍惚中,只有淒厲的風聲喚著禾的名字,震耳欲聾,遮掩了一切的喧譁。所有的人都在這轟鳴聲中隱身而去,只有禾的身影如一道耀眼的光環,飄然而立……
直到後來,在這一場火災發生丁很長一段時間以後,我才聽說,那火源正是由禾的壞冰箱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