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誰哭了!我的眼睛不知怎麼回事。」
說完,我們誰也沒再出聲,只是靜靜地傾聽那首歌。
大概是受到了什麼暗示,聽著聽著,我心裡莫名其妙地難過起來,結果真的就哭了出來,而且一哭則停不住,越哭越傷起心來。
至今我也鬧不清當時是為了什麼。但是我知道,我的眼淚與尹楠其實沒有多大關係。
一時間,我感到十分難堪,轉過頭去不看尹楠這邊。
這時,尹楠的一隻手悄悄摟在我的肩上,那種輕悄彷彿他的手臂失去了分量,彷彿那一隻手臂不是從他的軀體伸出來的,與他毫無關係,好像他自身並沒有參與他的這一隻手臂的情感。這試探性的動作,在我的身上卻引起了反應,我被一股微妙的引力所驅使,那莫名其妙的引力如同巨大無邊的睡意,使我無法抵禦。
於是,我慢慢向他的肩頭靠過去。
他的手得到了我的呼應,便顯示出它本來的力量,它握在我的胳臂上,手指不停地捏著。然後,他的另一隻手也圍攏上來,環住我的上身。但是,他的動作都格外輕柔,不是那種失控的濃烈,同時又帶有強烈不安的探索性。也許是他缺乏經驗,也許是他不好意思,他長時間地滿足於撫摸我的胳臂、脖頸和臉頰,動作十分節制。我注意到,他連自己的呼吸都儘可能控制在平穩的狀態,他不想讓我看到他一下子就無能為力地失態。
我們這樣磨磨蹭蹭了好一陣,然後。他的一隻手才滑向我的胸前,開始解我的紐扣。
這時,他的動作很慢,像個從容不迫的將軍,非常自信地率軍收復著他自己的失地,一點也沒有小男孩那種盲目的衝動和失控的情態。他表現出來的既害羞又自尊的情態,使我產生極大的憐憫和好感。我空出一隻手,幫他解開衣服下邊的幾個紐扣,一股涼涼的空氣鑽到我的好中。然後我便抬起頭,從後視鏡裡我看到一隻蘋果似的rx房忽然跳了出來,這一隻年輕的rx房汁液飽滿,鮮脆欲滴,富於彈性,它在陽光的照射下顛蕩了幾下。接下來,我從鏡中看到了尹楠的一隻手,那隻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隻rx房,就急忙把我的衣襟遮掩起來,彷彿擔心被別人偷看了去。那隻手把我的衣裳的紐扣全部繫好,還把我的衣領往上提了提,然後就停下來。但是它並沒有離開我的胸部,好像只是做短暫的休息,捨不得讓好節目一下子全部演完似的。
我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接下來的情景證實了這一點。
那隻手平息了一會兒,就重新開始解我的紐扣。待我從後視鏡中再一次看到那一隻「蘋果」跳躍出來之後,那隻手輕輕觸控了它一下,就又把我的衣襟遮掩起來。似乎他只沉醉於這種短暫而珍貴的觀賞和觸控,不想由於貪婪而不節制的慾望,破壞了他對於我的由審美建立起來的情感。
後來我回到家裡,回憶起這一幕,仍然使我深為感動。我一點也不覺得這種天真的舉動比起那一種放縱的行為在感覺上膚淺,無論心理體驗還是生理體驗。我都覺得這個舉功其實才更為深刻。我著迷一般地不斷重複地回味這一幕、把每一個細節都用慢鏡頭拉長,生怕若干時間以後我會忘記,我長時間沉浸在一種天真而浪漫的體驗之中。憧憬著未來。那一天,我們在汽車上纏纏綿綿歇息了大約一小時。最後,尹楠帶著一種奇怪得近乎虔誠的嚴肅,在我的左耳垂上輕輕地但是長長地吻了一下,然後就鬆開了我,直直地坐在我身邊,像個乘男孩兒,手提方向盤,開動了汽車。
我們沿著田野裡冬天的光禿禿的公路行駛,斑駁的陽光灑在青灰的路面上,在我們的汽車前邊跳躍著熱情地引路。我一邊盡情地瀏覽鄉間泛著土香的風光,一邊握住尹楠不斷伸給我的一隻手。
行駛的途中,他不停地把頭轉向我,目光親暱地停留在我的臉孔和身體上,他盯住我看上一會兒,笑一下,就把頭朝向汽車前方。但是,過一會兒,他又會把頭轉過來看我。渴望的目光猶如他輕悄的指尖觸控在我的肢體上。
我擔心這樣開車會出事故,終於忍不住說,「你別老看我,看前邊。」
他不說什麼,笑一下,便不再看我,只是把方向盤上的一隻手滑下來伸向我,攥住我的手。
我們又開始沉默,只有汽車在粗糙的路面上細微的摩擦聲,像小船在海中游蕩。
鄉村的風光從我的眼前掠過,金黃的乾草堆,凋敝的禿樹,空曠中的農舍以及一片片搖曳的冬麥,都具有一股與城市景觀迥然相異的獨特的韻味。
我終於按捺不住,我說,「我喜歡鄉村。」
尹楠說,「你是指鄉村的風光?」
我說,「不只是遠距離地觀賞,我喜歡居住在鄉村。」
「住這種地方倒安靜,沒人知道你是誰。」他說。
「我不喜歡別人知道我是誰。」我說。
尹楠遲疑了一會兒,說,「你是說你喜歡隱居?但是,幹麼要隱居呢?我們這樣年輕,世界正向我們招手呢!」
我說,「在人群裡活著太勞累了,也太危險。中國的人際簡直是一座龐大的迷宮,走通這座迷宮憑的不是知識、才華和智力這些東西,而是別的,我無能為力。」
「當然,要想成就大事情,除了我們積累的知識以外,要生存,首先得學會投機和厚臉皮。我現在正在學習這個。我聽說在日本,一個未來要做大事情的人,無論政界還是商界,他最後所要接受的訓練是站在大街上在人群裡大喊:‘我是孫子!我王八蛋!’你想,這樣的人,你還能拿他怎麼樣?」
「就是說,到最後,就看誰能更不要臉,更六親不認了!
可是,你知道他心理得承受多少嗎?」
「所以,我說我們需要學習這一課嘛。」
「有什麼必要這樣累自己。躲開多好。」
「是啊。男人與女人不同嘛。你可以躲在這裡,可是我得去面對和承擔。」
我們相識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發現尹楠靦腆的外表裡邊隱含著的力度。
我有點吃驚地看了他一眼,隔了一會兒,我說,「當然。
我當然理解。」
尹楠這時收住話頭,彷彿忽然從某種堅硬的思維中跳了出來,把頭轉向我,「說這些多沒意思,我們在一起幹麼要說這些呢。呵,你知道嗎……」他說著,把目光離開我的臉孔,朝向了前邊的道路。
「知道什麼?」
他沒有緊接著回答我。他目視前邊的路面,如快了車速。
我又問,「知道什麼?」
尹楠壓低了聲音說,「我,喜歡你!」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就沒吭聲。
「非常……喜歡,你沒意識到嗎?」他繼續說。
「當然……我知道。」
我不想過多地談論倆人的關係。我覺得「關係」不是談判出來的,它是自然形成的。
於是,我轉移了交談的方向,我說,「你怎麼沒有告訴過我你會開車?」
「還有許多呢,我都沒有告訴你。」他說著,從上衣兜裡掏出駕駛證,「你看,這是我去年暑假考下來的。這是我哥哥的車,今天我偷開出來的。他有很多的錢,就是沒有遠大的目標。他寄希望於我。」
我說,「看來,你身負重任,是個想做大事情的人。」
尹楠沒有回答我,只是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帶著那種我十分習慣的靦腆的微笑。
我又說,「你真是個神秘的人。」
這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我感到有些餓了。於是,我開始留心車窗外邊的餐館。
尹楠說,「我們開回城裡,找個好地方吧。」
我說,「也是你哥哥的錢嗎?」
「他願意給我,做我的後方,幹麼不要呢。我有許多設想,也許你會說這是夢想,即便是夢想又有什麼不好呢。」
「什麼夢想?」
他嘿嘿笑了一下,「許多。你,也算是我的夢想之一吧。
無論你怎麼想,我覺得我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而是兩個人。」
很快我們就進了城,汽車緩慢了下來,在春節前夕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穿行。
我的腦子停留在他的「兩個人」這句話上,對車窗外邊街上的變化似乎沒有反應。他的話彷彿是一團火焰,一劑令人陶醉的麻藥。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裡湧進來一股新的力量。
我們在停車場下車之前,尹楠像是忽然爆發出一股勇氣,猛地抓住我的肩,把他的面頰貼在我的臉孔上,用低得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雖然是一句問話,但他並沒打算傾聽我的回答,因為接下來他便緊緊摟住我,親吻我的嘴唇,用他那甜橡皮做的似的嘴唇擋住了我的回答。他在汽車這個小小的空間裡,滿足地吮吸著芬芳,如同一隻可愛而巨大的青蛙,拼命地呼吸,激動而喧譁地呼吸。
我觸碰到了他的結實的肋骨,那肋骨架像一根根清晰的手指,擠壓著我的胸口,金屬般清脆的怦跳聲從他的肋骨縫隙鑽出來,直刺到我的心臟土。這龐大而熱烈的肋骨架,向外張開著,彷彿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大國,時刻準備著吞滅、確切地說是迎接或包容一個小國。
他的手指在我的脊背上顫抖地摩挲著,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然後,我感到他手掌上的顫抖蔓延到了他整個的身體,他越發笨拙而僵硬地摟緊我。我知道,唯有真正的愛,才會使他如此激動、笨拙,又如此剋制、拘謹。
我們做了一個長得令人疲倦的擁抱。
我們終於從汽車裡出來。
迎面一棵吱吱做響的禿樹底下,正有怪怪的笛子聲嫋嫋飄來。一個眼窩凹陷的瞎老頭使勁吹著,他的鬍鬚不停地抖動,臉上的表情凝滯,上身搖搖晃晃,骨頭格格做響,不成調的笛聲沿著樹梢、電纜線和明黃色的陽光向上空飄浮,風把它刮上藍天,那聲音猶如刺目的光線使人迷離恍惚。
他一邊對著太陽胡亂吹著笛子,一邊嘶啞著乾枯的嗓音叫喊:「我從遙遠的地方來,遙遠的地方,我看見了,看見了戰爭像雲彩一樣飄來了……許多人伸出了他們年輕的舌頭……眼珠是地上的星星那麼明亮耀眼……」
他撕扯著自己的衣服,把碎片撒在地上,風把它們刮散,「看啊,許多許多年輕的舌頭就這樣撒了一地,在地上繼續歌唱……他們的眼珠們像葡萄一樣滾動而破裂……」
這時,他突然「看到」我和尹楠經過他跟前,一把摸住尹楠的手,瞎眼睛裡散射出一股奇怪的光,「你有半個腦袋……」
然後他轉頭朝向我,「你只有一條腿……快快跑吧快快跑吧……」
「瘋子。」我嚇得拉起尹楠就跑開了。
瞎老頭的尖嚎在我們身後變得越發淒厲,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