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對著敞開的窗子,我用力回憶往昔的與這個男人相關聯的蹤影,外邊的月光散發著眩目的強光,不安靜的夜風在我對面的屋簷上喘息,幾隻怪怪的飛禽從我的視窗閃過,在昏昏欲睡的空中迴響。
我蜷縮在沙發上,感到累了,昏昏欲睡,我微微閉上眼睛。
我看到一些過去的歲月同塵埃一起升騰而起,一群群舊識的男女披上翅膀從窗前飛旋而過,身上的土屑和鏽痕抖落在空中,發出跌落的粉碎聲。我在記憶的泥潭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四處都是垃圾和腐臭,滋蔓著奇異的野草和毒菌,只有遠處的栗樹林在召喚。有一道小徑可以通向那裡,但是,小徑在中途折斷了,我無法前行。
我用力在記憶中向前眺望,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這時候,有一個名字彷彿被夜風從寂靜中托起,它從許多隻嘴唇中吐出,浮在空中,從街道的另一邊浮動到我的窗子的這一邊。它顫抖著,在青黑色的夜幕裡閃爍著血淋淋的光澤,我無法抓到它。隱隱約約,我看到一個死者姍然而立,我定睛細看,發現她好象是葛家女人,只是面孔模糊腫脹,脖頸上的一道深深的勒痕把她的嘴角撤向一邊,嘴唇充著血,向外翻著,如同一朵扭曲的花瓣。我看到她在幽靈的無辜者的行列裡憤然抗議,發出慘烈的嚎叫,但是空中的迴響卻極為微弱。
我驚恐地諦聽。
終於,那微弱之音被窗外一陣真實的重型汽車隆隆而過的轟鳴聲淹沒。
我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關上半扇窗子,想了想,把另半扇窗子也關上。但是,封閉感依然無法使我集中思路,勾起與樓道里邂逅的那個異鄉人相關聯的記憶。
最後,我只好作罷。
衝過淋浴,我便上床躺下,熄了燈。
這時,外邊下起了雨,碩大的雨珠從高空跌落到柏油路面上劈劈啪啪,象無數只馬蹄或四腳動物在飛奔。
……窗外的嘈雜之聲似乎把我拉進一場宏大的晚會,一個女人旋轉著從舞池的一角飄弋過來,用一種灼熱與渴望的目光注視著我,她的一隻溫暖的手一直在尋找著我的手,當她終於觸碰到我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她是禾。
她說,我們去跳舞吧。
我說,我們倆怎麼跳呢?
禾說,為什麼我們倆不能跳?你聽,這是最現代的樂曲,是不分男步、女步的。然後。我們便被令人發昏的樂聲拖進舞池,她牽引著我的手往人群中央走,我們的腳步在擁擠的空間裡前行、迴響,卻沒有碰到任何人。然後,我們就跳起了不分男步、女步的一步舞。
燈光不斷地閃爍變換著令人眼花燎亂的色彩,我看到所有的人的臉孔都在變形。我與禾緊緊摟在一起,生怕對方一不小心變成了別人。我的舞伴狂亂的心跳如同樂隊裡的小鼓,敲擊在我的rx房上。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含含糊糊的熱力,將我不由分說地包裹起來。她緊緊貼在我的身體上,雙手摟緊我年輕的臀部,我激動得抑制不住地大聲呼吸。
這時,我被她明亮的眸子引領到一處帶斜坡的狹窄的空地,我們沿著這條腸子似的走廊,翩翩舞動著來到盡頭的柵欄前。我才發現,這兒是一座棄園。我們站住。這裡光線昏暗,我只是不顧一切地跟著她,別無所想,覺得自己正在一種溫馨的等待中癱軟。
她開始解我的上衣,我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這跳動聲擾亂了她的從容,以至於她的手指不再聽從她的使喚。我默不作聲地由她支配。她解開我的衣裳後並沒有脫掉它,只是把它散開,並把我的頭髮向後捋了捋,露出我的整個額頭和臉孔。然後,她向後退了幾步,使她與我的距離保持在既不太近又不太遠的位置上,也就是說,既不近得喪失掉足夠的審美距離,以便於欣賞我的形體,又不遠得使之在黯淡的光線裡模糊不清。
然後,她開始解她自己的衣裳,以和我相同的姿勢站立在我的對面。我們互相欣賞。我的內心被一種莫名的焦急騷擾著,我急切盼望著她儘快地把她的形體美暴露無遺,她的每一種姿勢都使我感到強烈的完美,震撼著我的全部慾望。
她是我的鏡子。
我們凝視著對方,審視良久。禾用她那一雙略顯憂鬱同時又充滿探詢的眼睛凝視著我,我從來沒有在這樣一張滿溢著聰慧與深情的女性的臉孔上,捕捉到如此內涵的表情。她的整潔而富有光澤的短髮,以及她的唇角處那一道沉思的皺紋,都恰到好處地體現著她內在的沉著、深邃與滄桑。
可以肯定地說,此刻我審視她,遠遠清楚於她審視我。
一種暈暈乎乎的感覺從腳底升上來。
這時,她走上前來親吻我的臉頰,就像很久以前一樣,她的光滑的肌膚和輪廓觸控著我的肌膚,我感到了那熟悉的芬芳、溫馨和凸凹起伏的線條,她在我的心口輕輕叫著我的名字,像早年一樣令我心動,顫抖,我終於用自己的心臟聽到了她,用我的內心抓住了她。同時,我為自己前一段時間與t的交往和「墮落」感到慚愧,我覺得自己曾經背叛了她,傷害了她。
忽然,我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急切地渴望某種呼吸。這時,不知從何處,那一隻似曾相識的「第三隻手」莫名其妙地伸向我的身體,我再也顧不上更多,迅速地迎了上去,隨著我們舞姿的旋轉,一陣顫慄把我沐浴在一種奇妙的慾望裡,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融化了,全身的皮膚都被淹沒在過度激動的麻木中。
待我們鬆弛下來之後,我們疲倦地垂下頭,佇立在原地調整呼吸。
忽然,我猛然看見我的舞伴的腿失去了往日的纖細與嬌美,像一株頃刻間迅速生長膨脹起來的樹木,變得有力而壯碩。我順著那雄馬一般強壯的腿一點點往上看,我發現我的舞伴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男人。我迅速地向後閃了一下,我說,怎麼回事?
他嘿嘿一笑。
我說,我不需要你。
他說,你的慾望需要我。
我的臉脹得通紅,我說,我的內心不需要你。
他說,你不知道你自己,你需要的其實是我。
我焦急她四顧巡視,想看到禾在哪裡,心底產生一種被戲弄的感覺。
我脫開這個男人,大聲對他說,我不需要你,我一點也不需要你……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把我驚醒過來,這爆炸聲驚醒了樓房裡所有的睡夢,壓倒了綿綿延延的雨水的喧譁。
爆炸聲響後,四下先是一片出奇的沉寂,然後,樓道里響起了一聲女人尖厲刺耳的嚎叫,「來人……救命……救命……」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闃靜。
再然後,樓道里響起了防盜鐵門哐當哐當的開啟聲,以及塔啦塔啦稀稀落落的趿鞋聲。
接下來,騷亂的動靜越來越大。
意識在這時才重新回到我的身體裡,我一個躥跳從床上蹦下來,直奔房門衝去。這時,我的房門被人用力敲響。
我譁一下開啟門,見是禾站立在門外,她驚恐無比。
禾說,「你沒出事吧?」
我二話沒說,拉住她就往我母親房間跑。
樓道里這時已擁出了許多人,大家互相詢問是什麼爆炸了。我顧不上與任何人搭訕,三步兩步衝到我母親房門前,用力敲了起來。
裡邊沒有反應。
我知道,母親是一個十分驚醒的人。這種沒有反應,立刻使我的腿顫抖起來。
我一邊大聲叫喊,一邊不住地用拳頭砸門。
禾說,你快回去拿鑰匙吧。
待我們終於開啟母親的房門,衝到她的床前,用力把她搖醒,才吃驚地發現,她什麼事也沒有,安然無恙。而且,她居然沒有聽到爆炸聲。
我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母親說,她這幾日身體總不舒服,睡不著覺。所以晚上臨睡前,她吃了超量的安眠藥。
樓道里沒有燈,我與禾在靛藍色的夜幕光線中,跟隨著幾個已經發現了出事現場的鄰人,往樓上出事的房子摸索而去。
葛家女兒的門前已經堵滿了人,她面色慘白,癱到在敞開的門檻處顫抖不止,嘴裡連連說著,「快救救我爸!廚房……
高壓鍋……」她的先生抱著大聲啼哭的兒子,不住地顛著。
這時,我忽然想起來,晚上我在樓道里碰見的那個眼熟的「異鄉人」,原來是葛家男人,他在失蹤匿跡這麼多年之後,終於從天邊地角冒了出來,回到自己的家裡。
我緊張地隨著幾個鄰人進了屋,向廚房裡探去。然後,我被看到的場景驚懼得馬上就要嘔吐出來。
那個「異鄉人」,也就是葛家男人,倒臥在廚房暗紅色的石磚地面上,他的頭部周圍滿地都是紅白相間的糊狀物,在他的左肩膀處,有一隻變形擰歪了的高壓鍋,鍋裡的綠豆粥已經噴撒得蕩然無存,鍋蓋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他左耳根上邊的腦勺地方,有一個圓洞,從那裡依然往外流溢著灰白的腦漿和醬狀的血糊。十分噁心。
這時,樓裡的一個當醫生的中年男子來了,他蹲下身子,伸出一隻手。在倒伏於地已經一動不動的葛家男人的脖頸處摸了摸,然後站起來,說,「完了。這種情況人在幾秒鐘之內就完了。」
我再也看不下去,拔腿向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