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床的尖叫

私人生活 陳染 第2頁,共2頁

在他緊緊的摟抱中,我一邊小聲而急迫地說著「別這樣,別這樣」。一邊憤怒地扭動身體想掙脫出來。可是,他的兩臂像鐐銬一樣,越掙越緊。

他的身體滾燙得如同一隻火爐,覆蓋在我的肢體上。他低低地喚著「拗拗,拗拗,求求你,讓我和你挨在一起。」他的語音由於過度的緊張而變了聲,走了形。

「不,我不喜歡你。」我再一次試圖掙開他的身體。

「我一直,都,愛著你,真的,拗拗。」他的嘴唇顫抖得幾乎不能完整地說話。

「撒謊!」我立刻憤怒起來,「我一直都恨你!」由於用力掙脫,我變得氣喘吁吁。

t的眼淚雨珠似的嘩啦啦落在我的肩上,他說不出話,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緊我,他的胯部硬硬的貼在我的腰上,痛苦地痙攣般地扭動。

我帶著一種敵意的緊張盯著他,只見他平時那張傲慢的高高昂起的臉孔,蒼白得如同女人一般,眼中射出的哀傷和慾望,像一股勢不可擋的危險的光芒,從他的皮膚上的每一個毛細孔竄跳出來,他那徒有其表的高大的男子漢身軀,彷彿變成了一堆沉重的廢料,坍塌在我的肩上。

這使我想起了伊秋家裡屋那一隻行軍床上的情景,想起了西大望腿間的那一道忽然爆發出來的閃電。

我有些害怕起來。

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透露了他內心長久的渴望與苦惱。

那充滿情慾的表情似乎掩理著很深的痛苦。

這時,他一邊捏緊我的肩,一邊斷斷續續地低聲喃喃著,「拗拗,你是個迷人的女孩兒,你知道嗎?你的身體、你的神情所散發出來的—切,都有一股特殊的韻昧,你如同一個奇異的花園,長滿與眾不同的奇花異草,它始終困擾著我,折磨著我,你為什麼就看不出來呢……」

我感到肩膀上被他攥得一陣疼痛。他的淚水成串地滴落下來,併發出了一聲失控的嗚咽。

這是我所聽到的第一次來自一個男人的讚美。使我震驚的是,這讚美居然來自一個多年來一直使我感到敵視的人。

當我後來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後,我才發現,女人(包括當時的我自己)是最容易被讚美打動的,讚美是一種絕妙的武器,能使她們變得失去判斷力,失去座標方位,使她們智慧下降,退化成一個簡單無知的兒童,甚至只是一隻母性的動物,她們俯首貼耳、心甘情願地成為讚美者的俘虜、戰利品和奴隸。只有最為成熟的女性,才能在這一所向披靡的武器面前保持冷靜和清醒。

那一天,t的失聲落淚,使我感到恐懼、厭惡,但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憐憫。他那種悲絕,實在是有一股威懾力量,壓迫著我自身的感覺,也抑制了我抗拒。

我不停地掙脫,兩個人站立在臥房中扭來扭去,如同一場男女混合摔交比賽。

漸漸,我打算掙開他的力量耗盡了。

他源源不斷的絕望的淚水滴落在我的臉孔上,涼涼的,滲透到我的皮膚裡邊去。奇妙的是,那淚水在我的身體裡邊轉換成一股倦意,那倦意又從我的皮膚滲透出來,然後再一次被他的熾熱吸附到他的體內。

終於,我放棄了抵抗。

在與他的碰擦中,我的腦子裡不斷出現伊秋與西大望的身體扭在一起的影像,這影像如動畫片似的活起來,刺激著我的想象和感官。我感到從體內彌散出來一股微顫,盪漾在我的皮膚上,那微顫令我眩暈。

於是,我閉上了眼睛。

這時,在我的眼簾閉合之後的黑暗裡,我模糊地看到,伊秋與西大望扭在一起的圖象忽然發生了變化,場景和道具沒有變,依然是伊秋家的裡屋,也依然是昏暗中的那一隻半舊的行軍床,只是床上扭在一起的兩個裸體的男女之軀變成了另外兩個人。伊秋和西大望牽著手從那隻行軍床上走下來,衝我和t詭秘地一笑,西大望說,「該你們上場了,多麼美妙的事情啊。」伊秋轉向我,單獨對我說,「別怕,這個舞臺早晚你得登場。」然後,那隻行軍床上的軀體就換上了我和t。

在我的腦子裡更換著這一幕影像畫片的時候.發生了更為奇怪的事,我的身體如同被催眠術施展了魔力,原來的那一種強大的由掙脫而引發的疲倦,忽然轉化為一股與原來的相反的力,朝著t的軀體傾貼過去,癱在了他的身體上……

在這樣—個八月裡暑天的黃昏,房間裡的光線漸漸黯淡下來,t這個成熟男子的滾熱的身體,在他的女學生的幾乎赤裸的身上不停扭動,他的胸部無助地在她的rx房上貼緊、摩擦著。他的褲子開口處,彷彿正在醞釀著一場深刻的痛苦。他嘴中的熱氣像熱浪一樣,順著她一側的臉頰,滑向她的脖頸,並沿著她的脊背向下傳遞,直到她的恥骨,她感到那兒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

他的雙手急迫地摟緊她的腰部,使他們的胯部儘可能地貼緊對方。她感到了他的腰下似乎長出來一隻手,這「第三隻手」熱烈而激動地抖動,彷彿要探伸到她的身體裡邊去抓取什麼。女學生的上身儘可能地向後挺仰,想和他拉開一些距離。但是,他向她探著頭,堅硬的舌頭舔著她的耳朵、頸窩,然後便把頭顱用力彎埋在她的胸口,吮吸她的溫涼的rx房和她牛奶一般白嫩的皮膚。她再也動彈不得,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這時候,她感到在一陣猛烈的衝撞下,有一股熱流從他的身上透過他的褲子,洇溼到她的腹股溝處……

窗外的黃昏,疲倦地把一天裡最後的餘熱湧進屋裡,我和t這會兒全都汗水淋淋,心跳快得如同時鐘的秒針,彼此可以聽到。

當我從他的懷抱裡抽出身來,我看到他的大腿根處洇溼了—大片,我的腰腹部也被弄得粘糊糊的,非常噁心。

我既惱火,又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難為情。

我對t說,「你走吧,我要去衛生間洗澡。」

愧疚與憐愛的表情同時擠在t的臉孔上,他神情有些尷尬地說,「拗拗,拗拗,我不是一時衝動胡亂調情的男人,我會好好待你,好好保護你。」

我說,「你先走吧,我要洗澡了。」

「我們一起出去吃飯好不好?」t建議說。

我說,「不好。我得和母親一起吃飯。我們改日再說吧,我要想一想。」

「拗拗,不要往壞了想我好嗎?我真的一直嚮往著你,盼望著有一天能與你……」

「胡說。」我一聽他又說起這些,立刻憤怒起來,直視著他,毫無顧忌地與他的目光撞在一起,「你一直都跟我過不去,挑我的毛病,讓我難堪!」

「可那都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待你。

拗拗,我發誓,我需要你,我想要你,愛你!」

我堅持說,「你先走吧,一會兒,我媽媽就過來叫我吃飯了。」

t嘆了嘆氣。不再堅持,說,「好吧,拗拗,我明天再來看你。」

「你不要再來。」我急忙說。

「我不碰你,我發誓,拗拗,我只是想看看你、請你出去吃飯,與你好好談談。」t垂下他潮溼的眼睛,停頓了片刻,說,「拗拗,我為今天的魯莽向你道歉!」

他的表情已經使他放棄了昔日所有的尊嚴。

房間裡一隻蒼蠅在飛。它沿著臥房貼近窗子的一側繞來繞去,這使我感覺整面大玻璃窗都搖晃起來,連同窗簷下邊的我的床也一起晃動,彷彿房間裡所有的一切都正在從這一刻起喪失了穩定與安全。

t的眼睛轉向了那張大床。他看到亞麻色的床單潔白得像一片禁區。阻擋著他的慾望。夕陽最後的一縷紅暈抹在床的中央,像是乳白的皮膚不小心染上了花瓣的暖色,或是一朵剛剛被開墾出來的還帶著體溫的處女的血花。

他再也站立不住,喘息著跪到床上。

那床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