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床,男人與女人的舞臺

私人生活 陳染 第2頁,共2頁

隔了一會兒,我說,「人幹麼非要一個家呢?男人太危險了。」

禾說,「是啊。」

她應了一聲,好像想起了什麼,就不再說。也許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們沉默了好一陣,禾又說,「有時候,一個家就像一場空洞的騙局,只有牆壁窗戶和屋裡的陳設是真實的,牢靠的。

人是最缺乏真實性的東西,男人與女人澆鑄出來的花朵就像一朵塑膠花,外表看著同真的一樣,而且永遠也不凋謝,其實呢,畢竟是假的。」

我說,「你以後再不要找男人了,好嗎?像我媽媽有我爸爸這麼一個男人在身邊,除了鬧彆扭,有什麼用?」然後,我壓低了聲音,說,「前些天,我從爸爸的書櫃裡翻出來一本男人、女人方面的老書,我看到書裡說,女人是成長得很快的瘋草。還說,女人是危險的、邪惡的、潛行卑陋的四蹄獸。這書肯定是男人寫的。我爸爸肯定就是看多了這種書。其實。我覺得男人才是這樣呢!」

禾笑了起來,「看你男人女人說的,小傻瓜,沒你爸爸哪兒來的你!」

「反正你也不要小孩子嘛。我以後就不要。」我說。

「那我老了呢?」她問。

「我照顧你。我永遠都會對你好,真的。」

禾的眼睛忽然亮得如一面鏡子,晃在我的臉上。她在被子外邊用力抱住我,彎下身子在我的臉上親了—親。「像我現在照顧你一樣?」

我點頭。

「那你背得動我嗎?」

「等我病好了試試,肯定行,你這麼瘦。」

禾有些激動起來,就又俯下身用力抱住我,不再說什麼。

即使隔著被子,我也能感覺到她插到我腰背底下的纖細的胳臂,正如同握緊她自己的未來一樣拼命抱緊我。我聽到了她微促的呼吸,她低聲喚著,「拗拗,拗拗。」我從她起伏而哽咽的呼喚中,感覺到她的內心正在被委屈與感動、悲悽與希望這些混雜的情感所糾纏。

禾在我的心裡,始終是一場氣氛渲染得很濃的悲劇的女主角,這感覺一方面緣於她天生麗質的纖美嫵媚,另一方面是在她的身體內部始終燃燒著一股強大的自我毀滅的力量,—股滿皇遺風的沒落、頹廢之氣。這氣息傳遞給我,總使得比她年輕許多的我產生一種憐惜與依戀的感情。

這時候,禾從我的身上坐直身子,似乎有點驚訝地看了看自己那件藍色小碎花的外衣上,已經沾滿了斑斑淚痕。然後抬起頭,問我,「餓不餓?我去給你熱飯。」

我說,「不餓。」

禾站起來,又把手伸到我的腦門上試了試溫度。她的手指涼涼的滑滑的,像一塊乾爽的涼毛巾,敷在我的額頭上。

我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把她外衣肩膀上的一根線頭揪掉,然後就攥住她撫在我額頭上的那隻手,不想讓她離開我。

我一觸到她的手,她便放棄了離開我去熱飯的念頭。她緩慢而猶疑地重新坐下來。我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彷彿她身上的藍藍的小碎花嘩嘩啦啦地掉落下來,撒在了我的身上,我被淹沒在一股植物藍的醇香中。

「拗拗,我給你按摩好不好?」禾遲疑了一會兒,說。

我的身體仰臥在床上,一動不能動,表達不出來任何意願。

「喏?」禾試探著又問。

我的身體依舊像死了一樣,僵硬地躺著,失去了反應能力。

禾掀開我的被子,摟著我的肩,把我脊背朝上地翻過身來。然後,她那雙涼涼的手便伸到我的衣服裡邊去,在我的脊背上撫摸起來。那一種特殊的滾燙的涼一觸到我的肌膚上,我就彷彿從一個高處跌落了下來,空間差使我產生了極為美妙的眩暈。

這個時候,高燒退後疲倦而鬆弛下來的我,只有一個願望,禾不要離開,就讓我舒服地死去,而且、死的願望非常強烈。其實,我能夠感覺到,她也不想離開,因為.她正在儘可能地彎垂身子貼近我。

我格外擔心無法長久地握住這一段美好的時光,擔心它轉瞬之間就會從我的身邊溜走。我一時想不出什麼辦法來長久地挽留它,於是我就裝做睡著了,任憑禾那雙涼而光滑的手在我的皮膚上滑動。

這樣,我便把鬆弛舒服與緊張恐慌這一對矛盾的東西,同時推向了自己。美妙的感覺自然是來自於我那青春期的肌膚的某種模糊的飢渴;而「睡著」的安寧姿態掩蓋下,慌張的心理卻一點一點膨脹起來,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才可以使自己像真的一樣「醒」過來。

這種慌張,很像有一次我在t先生面前「坦然」地編瞎話。那一天,他站立在講臺上,準備叫幾個學生站起來朗誦自己的作文,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在教室裡掃來掃去,在我們的眼孔裡捕捉著某種資訊。我格外慌張,因為我並沒有完成我的作文。我當時在心裡暗暗編著瞎話,如果他叫我起來朗誦作文,我就說我的作文本落在家裡了,如果他要我立刻回家去取,我就說我的鑰匙在母親手裡,但是,如果他下課後堅持要給我母親打電話,那麼……我害怕起來,很擔心自己筆直地坐在椅子上的身體由於慌亂而晃動,哪怕是一下,也會把他的目光吸引過來。

那個時候的緊張,很像我此刻躺在床上假裝睡著的緊張。

但是,那—天,我臉上佯裝出來的自如救了我,t先生並沒有發現我的異樣,也沒有喊我起來朗誦我的作文,就像我的富於靈氣的作文成績,總是能輕易地就從t先生身邊順利通過。下課的鈴聲一響,如同解除了空襲令,我飛快地跑出教室,戶外的空氣和陽光散發著從未有過的芬芳和愜意。

這會兒,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禾的手指雖然只撫在我的脊背上,卻覆益了我的全部感覺。我不知道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花這麼長的時間來回憶作文課上的一件微不足道卻極為走運的小事。

我閉著眼睛,在禾的指尖與我的肌膚的觸碰中呼吸,腦子裡一片空白,有一種模糊不清的意念正在沉向某種深處或者遠方的什麼地方,它和我此刻的緊張的愉快糾纏在一起,圍繞著這愉快。於是,我努力集中起自己的思緒,打算整理那些茫然無緒而又不連貫的念頭,用力想那沉向深處或遠方的無形的東西是什麼。

慢慢的,那個不確實的什麼終於明晰出來,那是我對禾的莫名其妙的想念,彷彿她此刻並沒有在我的身邊,而是在一個遙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