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小床上,聽到從前院隱隱約約傳過來葛氏女人長長的呻吟,格外恐懼,樹葉發出颯颯的抖動聲,彷彿近在咫尺,與那女人的哼吟遙相呼應,我驚恐地把手放在胸口上,摸索起來。
果然,我從自己的徽微隆起的胸上,摸到一個硬硬的小疙瘩,就在乳頭底下。我再摸另一隻,同樣摸到了一個硬硬的疙瘩。這下,我真的嚇壞了。
整整一夜,我翻來覆去,無法睡著,想象不久之後我會同前院那女人一樣即將死去這件事情。
聽母親說,死亡就是把生命咬碎。沒有哪一種消失會比死亡走得離我們更遠,沒有哪一種解脫比死亡更加徹底,沒有哪一種背叛比死亡所帶來的對親人和朋友的背叛更為深刻。死亡就是一種不可更改的結束。
我躺在床上,彷彿被人強行穿上綾羅綢緞的長袍壽衣,脫也脫不開。我注視著窗外夜晚的一潭藍水那樣清澈的天空,心臟散發出來的熱帶季風與冰冷的寒流交替地在血管裡竄動。
我想,我並不想解脫什麼啊,也不想背叛我的母親,還有我非常喜歡的禾。幹麼要死呢?當然,如果我死了能夠達到背叛t先生和我父親的目的,是唯一令我感到願意的事情。但是,我還是不想死。
我不敢去攪醒裡邊房間裡的父親和母親,便一個人躺在床上胡思亂想。
……我聽到死像一件最刺耳的樂器,彷彿是尖厲的玻璃或者金屬發出的聲音,房門合著它的拍子,嘭地一聲關閉起來,我被外部世界排除在外。
這時候,我的屍體像一道閃電,嗖地墜落到床上,冰涼地躺到我的身邊來,與我並排而臥。我側過身,向一邊退了退身子,在模糊不清的黑暗中,我看到我的屍體睜著大大的眼孔,但是她那絕望的眼睛拒絕看找。她的嘴唇不停地嚅動,但她也拒絕同我說話。她不停地打著噴嚏,但聲音卻怪怪的,猶如我家裡原來的那隻索菲亞羅蘭在打噴嚏。
後來,我的屍體終於不得安寧地從床上站立起來,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走動,很像一堵高聳的垣牆上的影子。她沒有左右。也沒有前後,彷彿倘佯在一個多維度的空間裡,閃爍晃動,捕捉不定。她能夠看到一切她想看到的東西。
我的屍體在地上孤零零地走了一陣,便朝我走過來。那屍體忽然衝我發笑,嘴唇一張,便向我問好。她說,她不喜歡墳墓,她喜歡在杉樹林裡穿梭。我神不守舍地想伸手摸摸她的胸口,看看她是否還有氣息。可是,我發現她的胸部平平的,沒有性別。我感到恐慌,但又不想丟開她不予理睬……
直到天微微亮了,我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清晨,母親叫我起床時,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和失魂落魄的神情,非常驚訝,不知道怎麼一夜之間我竟變成這個樣子。
母親摸著我的額頭,問,「拗拗,你生病了嗎?」
我說,「媽媽,前院那女人會死去嗎?」
我母親更加莫名其妙,弄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說,「媽媽,我也會死掉的,我這裡面也長了癌。」我終於哭了出來。眼淚像七月的雨珠,嘩嘩啦啦飛淌飄落。
母親在我身上摸了摸,果然摸到裡面有一個硬硬的小疙瘩似的東西。我向後閃了閃身子,我說,「疼。」
我母親疑信參半,「哪有小孩子就得乳腺癌的?」她這樣說著。臉上也開始不安起來。
這天早晨,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去上學,母親帶我去了醫院。
那時候,學校裡是不開設生理課程的,不像今天的青春期的孩子們,可以從學校生理教學的正當途徑瞭解到男人與女人性的發育、完善與不同。我雖然已長得差不多與母親一般高,但我的性意識和性知識卻是非常的愚昧。而母親一直還把我當成孩子,看不到我的長大。
醫院婦科的屋裡,出出進進幾乎全是肚子鼓鼓的要生小孩子的女人,有個孕婦正仰身躺在高高的硬床上,她的肚皮如同一隻圓圓的白鼓,彷彿裡邊充滿了氣體,已經膨脹得不能再鼓了。一箇中年的男醫生在她的肚子上按來按去,不停地問著什麼。我等在一邊,非常擔心那個肚子被按破了。
輪到我時,母親向那個男醫生詳細說明我的情況。
那個醫生長著一張瘦臉孔,兩隻眼睛的距離間隔得很遠,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一張大嘴,由於臉孔的細窄,顯得過於碩大,誇張地透露出他內心的不滿。
他要我解開上衣,於是,我便害羞地在這個陌生男人面前敞開我的衣襟。他漫不經心但又十分細緻地在我的胸部摸了摸,然後衝我母親似乎是嘲弄地笑了一笑,說,「她沒什麼問題,她正在發育。」
我母親說,「可是。她說裡面有些疼。」
那醫生有點不耐煩,「難道您沒有發育、長大過嗎?這很正常嘛!」
然後,他也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態度,就緩和了語氣,問。
「她多大了?」
母親回答了他。
醫生說,「她比起同齡女孩子顯得瘦了些,應該給她多加強營養。」
看完「病」出來,我和母親都鬆了一口氣,鬆弛地走出了那片鋪天蓋地的來蘇氣味。
在醫院大門旁邊的小賣鋪裡,我母親立杆見影,當場就給我買了一瓶酸牛奶和一根火腿腸,要我加強營養。那種急迫,彷彿我一吃了這些,立刻就會胖起來。
我一路吃著回了家。
走路的時候,我恍恍惚惚想起了禾寡婦的桃子般沉甸甸、白花花的rx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