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行軍策略

小鎮做題家 趙熙之 第2頁,共2頁

心率降到110次/分左右,就不再往下降了——畢竟還在走路。

「不用導航,很近。」陳塢說。

「嗯。」王子舟悶悶應了一聲。

她還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情緒裡,忍不住覆盤剛才那一瞬間。越是覆盤,疑心就愈重,非要得出個結論才罷休——會看到嗎?不可能吧,字那麼小,沒有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看清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儘管理性的判斷告訴她對方應該沒看清內容,但還是有一個聲音在不斷挑釁她——

王將軍,說不定哦。

說不定哦。

生性多疑的王將軍咬牙切齒。

將軍的手在褲兜裡握成拳。

「你吃過河豚嗎?」拐進巷子時,陳塢忽然問她。

「啊?」王子舟回過神,誠實地答道,「沒有。」

她又反問:「你吃過嗎?」

對方很平常地應道:「嗯。」

夜色完全照覆古都小巷,燈都是小小的、四散開的,不甚起眼,不像華麗的百貨商場,頂燈密集鋪開,弄得像白晝一樣明亮。

王子舟覺得自己也像這小巷一樣黯淡,她莫名其妙地接了一句:「浙江不怎麼吃河豚,你們那裡會吃河豚嗎?」

「嗯,江蘇很多地方可以吃到。」對方仍然說得很平常。

「怎麼吃呢?和日本這邊應該不一樣吧?」

「放秧草紅燒,或者什麼也不放,清湯煮就很好吃。」

「秧草?」王子舟看他。

陳塢停下來,似乎想了想,回了她兩個字:「苜蓿。」

「啊,是苜蓿。」王子舟恍然大悟。

「到了。」他說。

王子舟看到了那個不太起眼的方形店招,以及上面寫著的「ふぐ」(河豚)字樣。在她從小形成的認知裡,河豚絕對是一種吃了會死的東西——影視劇裡因為中河豚毒死掉的可不止一個——它和危險幾乎劃了等號,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趨之若鶩?因為鮮美。

但在王子舟眼裡,所有需要冒著生命危險去體驗的東西,都不值得嘗試。

所以,哪怕她後來知道,原來河豚是可以養殖的,控毒技術也很成熟,吃了並不會死掉,她也不願意去冒險。

哪怕機率低到可忽略不計。

她也總覺得自己會成為那個倒霉蛋。

來日本之後,路過很多次河豚店,但她從沒想過進去吃一頓。

它也許真的很鮮美,但我克服得了那種誘惑。

我就是趨利避害科的狀元,現在卻稀裡糊塗進了這家河豚店。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哦,原來是因為皇室喊我這個新晉首相吃飯。

罷了,同吃一鍋魚,要死一起死,怕什麼?

店員指引的位置在二樓角落,燈光給得不足,倒是很契合古時候吃河豚的氛圍——搞不好會吃死人,官府下令不準吃,於是偷偷吃。

偷偷吃。

王子舟坐下來,接過選單。

河豚料理,哪怕是普普通通連鎖店,對窮學生而言,也完全稱得上是高階料理。三位數以下的菜品很少,可選的只有一些前菜、炸物和飲料。

王子舟想,都好不容易大著膽子來了,當然不能只吃這些,於是視線重回套餐的部分——

一萬多。

還行吧,沒有想象中昂貴。

是有點肉痛但可以負擔的程度。

不過她沒有直接點單,也沒有說話,因為她根本不確定怎樣才是對的——首先這頓飯性質很模糊,對方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約她吃飯?是因為感到抱歉而賠禮嗎?那這頓飯是不是屬於請客性質?姑且算是請客好了,那她作為客人又該如何做呢?從小受到的教導是,客隨主便,主人給什麼吃什麼,作為客人絕對不能提出要求,即便主人請我點單,也不該點貴的;但後來又聽說,太客氣也是不行的,一味地揀便宜的點,會讓主人覺得你看不起他,從而失禮。

真是麻煩啊。

那種微妙。

二十幾歲,仍然處理不好的微妙。

二十幾歲,仍然為這種「小事」不安。

王子舟捧著選單,沒有意義地翻著。

對方問她:「看好了嗎?」

王子舟抬頭看過去。

對方又說:「如果拿不定主意,可以點套餐。」

太好了吧!王子舟如釋重負,指向最中間那個套餐——

不是最便宜的,也不是最貴的,怎麼會有這種剛剛好的存在?

「那就這個吧,可以嗎?」她說。

「好。」他說著轉頭呼喚店員點單,「すみません、註文お願いします(你好,麻煩點單)。」

王子舟合上選單,聽對方指著選單跟店員說「これをください(請給我這個)」,順便暗暗評價發音。她直覺這個人書面日語不錯,口語表達應該很一般——沒什麼意義的評價,他又不靠這門語言吃飯,說不定還是英語入學的,王子舟連一瞬的優勢感覺都沒能捕捉到。

等待前菜送達的間隙,王將軍終於有機會執行自己的行軍策略。她說:「聽說晚上有陣雨,你沒有帶傘嗎?」

陳塢回:「騎車來的。」

王子舟問:「從學校嗎?」

陳塢回:「東竹寮。」

王子舟問:「哦對,你住東竹寮。」

在話題逼近死巷的剎那,王子舟說:「茶葉蛋很好吃——」稍頓:「香料是你從國內帶來的嗎?」

「嗯。」

「我那天真的沒有帶錢。」她說,「後來再下去,你已經走了。」

「沒關係。」他說,「本來就是煮多了。」

「嗯?」她看過去。

「忽然想吃茶葉蛋——」他看著她回道,「但只煮一個,太浪費香料了。」

原來如此。

王子舟想,我要不要現在把那枚百元硬幣還給他?如果被拒收豈不是很尷尬?但錯過這次,說不定以後也沒什麼機會了。一種介於「捨不得」和「應該給」之間的情緒,在她心頭盪鞦韆,前後搖擺。

她最終還是從帆布袋裡翻出了錢包。

「你要現在給我茶葉蛋的錢嗎?」

三折錢包才剛剛開啟,對方就這樣問道。

他會讀心術嗎?!

王子舟進退維谷地拿著錢包,陳塢的視線飛快掠過她特意卡在透明照片夾裡的那枚百元硬幣。

他看到了。

看到又怎樣?

王子舟盯著那枚硬幣說:「我今天正好有一百元。」

她好像聽到笑聲,也好像沒有,但是一抬頭,對方真的在笑。王子舟第一次看到他笑。很節制,沒有露牙齒,但應該是真的在笑,因為眼尾有笑意。

很好笑嗎?王子舟想。

店員在這個時候送來了前菜。

「先吃吧。」陳塢說著,把裝涼拌魚皮的小碗往她這邊推了一點,「你有忌口嗎?」

上面擱了一團蔥。

王子舟說:「沒有。你有嗎?」

陳塢說:「魚腥草不吃。」

王子舟嘀咕:「江蘇好像沒有吃魚腥草的習慣吧?」

陳塢說:「確實。」

品嚐魚皮,王子舟感覺像在咀嚼一種固體膠,和她預想中無與倫比的鮮美滋味好像不太沾邊——果然,想象與實際,一定存在著落差。

但也有符合她想象的部分,比如陳塢會把杯子留下的水漬擦掉。

裝著低於室溫的飲料,杯子就一定會在桌面上留下水漬。有些人對此毫不在意,袖子碰到就碰到了,反正就是空氣中的冷凝水而已,又不髒。但王子舟就一定會拿紙巾擦掉,哪怕要反覆地擦上好幾次。

她想象中陳塢應該也會幹這種事。

果不其然。

「不好吃嗎?」他忽然問。

「啊,不是。」王子舟忽然意識到自己吃完那一口就沒再動筷子了,於是又夾了一筷子魚皮沙拉塞進嘴裡。

「挺好吃的。」她吃完咕噥。

其實只是一般好吃,甚至可以稱得上,不太好吃。

流露喜惡,也要分物件和場合。如果對面坐著的是蔣劍照,她肯定早就忿忿不滿了:「好難吃,為什麼賣這麼貴?!」

對了,蔣劍照。

王將軍按照行軍策略穩紮穩打,逐步攻入對方的私人領地。按照她的設想,應該先問「你是江蘇哪裡人」,對方若回答「江陰」,她就順水推舟說「好巧,我本科最好的朋友也是江陰人」。

江陰不大,高中也不多,對方如果問:「是嗎,哪個高中的?」那她就可以說出那個高中的名字,這時候對方大機率會接:「那和我是校友。」到這時候,她就可以問出那句話:「叫蔣劍照,你認識嗎?她在j大歷史系讀博。」

就在她戰術喝水預備執行計劃時,陳塢卻先一步問她——

「校友群裡的王子舟是你嗎?」

王子舟差點嗆到。

「哪個校友群?」

「j大日本關西校友群。」

「你在校友群裡嗎?!」她吃驚道,「我怎麼沒搜——」

「沒有搜到我嗎?」

外面打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