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媛媛:你今天不太友善哦!
王子舟:對不起。
丁媛媛:抱抱
王子舟回了一個可愛的鞠躬表情,收起手機,繼續朝家走。
明天下午三點。
你給我等著吧。
王子舟咬牙切齒地想。
生活小王和工作小王,不是同一個小王。
現在收拾書包打算出門的小王,則是有別於上述兩種小王的戰鬥小王。
王子舟出門前,帶上了自己所有的資格證書和拿得出手的作品。
鼓鼓囊囊一個檔案盒。
王子舟把它裝進書包。
這就是我的武器,我的炸藥包。她想,如果對方聽不懂人話,那就把炸藥包引線拔了,要死大家一起死。這種近乎發狂的預設敵意,就像壽命將盡的鋰電池,充滿電離開家門,等到了學校,掉到只剩百分之三十——
書包也太沉了。
她把車停在學校,揹著沉甸甸的炸藥包來到了百萬遍的shirucafe。
百萬遍十字路口就在k大斜對面。被叫作百萬遍,則完全是因為附近那個知恩寺——「百萬遍」是知恩寺的賜號,即誦經念佛百萬遍之意。至於shirucafe,則是一個面向k大生的「免費」咖啡店。
只要註冊了,在手機上點單,拿學生證給店員看就好——每天都可以「免費」去喝一杯。
說是免費,其實還是支付了的,用自己的資訊。
畢竟,只要同意了註冊協議,shiru就可以替贊助商合法地窺探你。
可是窮學生的資訊值什麼錢呢?想看就看吧!
王子舟不到兩點鐘就到了,因為她怕來晚了沒位子——先佔上座再說。她推門進去,被迎面襲來的冷氣一把擁住,周身頓時涼快下來,預設的敵意也從百分之三十陡降至百分之二十。
一下跌了十個點,系統發來低電量警告。王子舟嚇得開啟了省電模式,把炸藥包放到了沒人的椅子上,鬆了鬆因為過荷而痠痛的肩背。
她拿起手機正要點單,抬頭看到了對面桌子坐的人。
哦,是被她這個暴君打了五十大板的諫臣。
諫臣此刻低著頭,正在旁若無人地看一沓紙。
王子舟突然發現他髮量挺多,怒氣值瞬間往上飆了百分之五。她掃了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正好兩點鐘,還不到約定的三點,所以她決定先離開這個地方。
反正諫臣都提前來了,那還要她這個暴君佔座幹嘛?
等著吧,哪怕是延英殿召對,,那也該是朝臣等皇帝,豈有皇帝等朝臣的道理?皇帝午飯都沒吃,現在必須去進膳,愛卿就老老實實待在這吧!
王子舟提起炸藥包,導致椅子與地磚摩擦發出了聲音,對面的人忽然抬頭看過來。
王子舟和他對視一眼。
不管,不認識。
在她撰寫的劇本里,她不應該認出對方。
王子舟背上書包,瀟瀟灑灑離開了shiru,走出門又有點心不在焉,食慾也不線上,最後隨便進了個麵包店買了小蛋糕——甜到發苦,可真是膩到了她。
回到shiru,是兩點四十五分。
王子舟也不明白,平時擁擠熱鬧的shiru今天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空位,再一想——哦,學校放假了。
她坐下來,從書包裡抽出電腦,開啟那份她根本不想再看第二遍的「風格指南」。她本打算藉此給內心那隻名為敵意的鋰電池再充一點電,可不知為何,電量一直維持在二十左右,怎麼也充不上去了。
替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的情緒。
還有十來分鐘就要上拳臺了,除了埋伏在腳邊的這隻炸藥包,她腦子裡怎麼好像沒有別的招式設計了?第一招是刺拳還是直拳,要麼,來個勾拳?
昨天晚上她明明對著空氣演練了一個小時——從譯前語句分析說到小說翻譯和本地化的區別,論證為什麼小說翻譯無法被標準化,最後又用「如果你的編輯直接甩給你一個寫作風格指南,叫你按照這個來寫,你會怎麼想」的例子來收尾,稱得上是有理有據,進退有度。
可現在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螢幕上的時間從2:59順利跳到了3:00。
好神奇,明明只差一分鐘,三個數字卻全部換掉了。
有什麼可神奇的。
裁判準時吹哨,王子舟選手全副武裝站上了拳擊臺,四顧不見對手——對手何在?就在她不知道下一步該作何反應的時候,對手離開自己的位子走了過來。
王子舟抬頭看他,他問:「是翻譯老師嗎?」
王子舟點點頭。
我好傻。
我當從容起身,像個成熟的商務人士那樣,若無其事跟他握個手:「您好,作者老師吧?請坐。」
他問:「我可以坐這裡嗎?」
王子舟又點點頭。
他拉開對面椅子坐下來。
四目相對。
王子舟一瞬間恍然大悟,這哪是什麼諫臣啊?這根本就是鄰邦的皇帝呀!原來今天這出不是什麼延英殿召對的內政會議,是首腦級別的外交場合啊!
你是資訊不對稱世界裡的王,而我是我所創造的世界裡的王。
他只是坐在對面,就流露出了這樣的潛臺詞。
王子舟底氣大洩漏——
真計較起來,對方的國家……只要書脊上還印著他的名字,他就是那個世界永不退位的王,而自己竟然只是一個臨時代政的皇帝,譯審一回朝,她大概就要被強制退位了。
真是教人不甘。
王子舟握緊了拳頭。
對方卻忽然說:「你想吃甜品嗎?」
「誒?」王子舟扭頭看一眼就在身後的甜品櫃,想起剛才在麵包店吃的那個膩死人的小蛋糕,回覆說,「不想吃。」
「那你想喝點什麼嗎?」
「我有咖啡了。」
「好的。」他說。
「關於——」
「關於——」
異口同聲。
「請說。」對方大度地容許她先發言。
王子舟卻突然啞口了,彷佛論文一個字沒寫,對面卻坐著聽她彙報進度的導師。可惡,怎麼會變成這樣?就算是她只是代政君主,也不至於在外交場合遜到這個地步吧?
我怎麼像個唯唯諾諾的述職首相?
我連皇帝都不是了!
王子舟情急之下瞥一眼腳邊的炸藥包,重新建立了底氣。
你是國王又如何?我可是靠實力打敗了其他黨派和候選人的民選首相。
民選首相懂嗎?你簽了那個海外出版的授權,你就已經被架空了!如今實權在我手裡!國家大事現在還肯送給你過目,那是給你面子!
王子舟正要開口,對面卻說:「抱歉,是我自以為是。」
裁判裁判,對手扔白毛巾投降了,這還打不打?
裁判回道:「別打了,散了吧。」
王子舟拽住裁判:「那今天這比賽還有什麼意義?」
裁判乜她:「對方不是上臺給你道歉了嗎?」
王子舟說:「我看他心不誠。」又說:「是不是使詐?是不是緩兵之計?」
裁判撿起地上的白毛巾:「還緩什麼緩,人都下臺去啦!」
王子舟追下臺去。
她問對方:「為什麼會想到寫風格指南啊?」
這場比賽,對方連拳也沒出,髮型服帖,臉上一滴汗都沒有,看著很體面很從容。他摘掉拳套,一邊拆手腕上的繃帶,一邊解釋說:「你在附件裡問到的有關風格的建議,我看了也很茫然,後來找到一個微軟的簡中本地化風格指南,以為能照它來寫。對不起,是我想當然了。」
果然啊!
果然是中了本地化的毒!
王子舟磨刀霍霍,敗興而歸。體面的選手,不該在對方扔了白毛巾之後還追上去拳腳相加。她也跟著撤掉了護具,回應對方:「我明白了。」
氣氛變得沉悶。
兩個人站在拳臺之下,你看我,我看你。
裁判衝出來說:「臺下打架我可不管啊,你們當心點。」
誰在臺下還打架啊?那要犯法的好不好。
脫離了拳臺,脫離了那件事本身,選手與選手,就是一對既不會打架也不會說笑的陌生人。就算比賽前翻看過對方的簡歷,瞭解過對方的戰術與水平,這樣到了臺下,也還是互不相識。
認識一下吧。
王子舟伸出了橄欖枝。
「我們之前見過吧?」
她問得很模糊,沒有特別指代哪一次。
「嗯。」
他回得也模糊,沒有特別指代哪一次。
很公平。
與此同時,王子舟也感覺到一種無法深入交談的氛圍。剛下了拳擊臺的選手,怎麼可能立刻與對手交心?至少也要喝頓爛酒,才有可能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吧?總之,那種變得親近的可能性,在當下是不存在的,造也造不出來,畢竟在王子舟目前的認知裡——
你與我,好像都沒什麼線下交際的天賦。
王子舟把咖啡喝到了底。
偷偷瞥了一眼對方壓在手腕下面的那一沓紙。
紙邊微微卷起,列印出來之後看了很多遍吧?內容是英文的,是每個單詞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不太看得明白的東西。
王子舟自詡數學不錯,但也不會傻到去問專攻數學的人「你在看什麼東西」——不可能聽得懂嘛,就像她提小說翻譯風格,對方會想當然按照軟體本地化的路徑給她弄個風格指南出來。
用專業來套近乎,不是什麼明智選擇。
就在她看著杯底的咖啡漬分心的時候,對面問她:「你要繼續寫作業嗎?」
哪來什麼作業?
她從不在咖啡店幹活。
可今天關於她的人物設定就是「下午三點在shiru寫作業」,對方這麼問很合理。她要假裝寫作業嗎?電腦螢幕上開啟的是那份引起糾紛的風格指南。
「不寫了。」她合上膝上型電腦,把它放回書包。
書包變得更鼓了。
王子舟拉拉鏈的時候突然感覺後悔,那是一種理性狀態下對自己非理性狀態時產生的行為的指責,是一種遲到的、沒什麼意義的批評——我怎麼會把證書和作品帶出來啊?光是想象把它推到對面、再一一拿出來的場景,我就要羞愧到無地自容了。
她在氣頭上曾幼稚地想,如果對方寫風格指南是因為不信任自己的能力,那就把能力甩給他看!可以證明我能力的東西是什麼呢?就是這一包辛辛苦苦得來的紙而已。
它可以帶來底氣,卻又在某些瞬間,令王子舟覺得自己——
很輕、很單薄。
這是在幹什麼?!
書包拉鏈拉到盡頭,她忽然驚醒過來。
她重新坐正,反問對方:「那你要在這裡繼續看文獻嗎?」
「不看了。」
他捲起那薄薄的一沓紙。
揣在手裡。
差別真大,他連書包都不用背,好像吃了飯,從北部校區的研究室晃出來隨便走走,就順便來到了這裡。
王子舟起身彎腰,提起自己沉重的書包,和對面說:「那就這樣吧。」
他也跟著起身。
一道走到了門口,他拉開玻璃門,王子舟飛快地逃到外面。
熱浪滾滾而來,頭頂是太陽,底下是燒熱的鐵板,人被夾在中間炙烤。
王子舟揹著書包,像馱經烏龜,她扭頭問對方:「你要回研究室嗎?」
他說:「不回,我去本部。」
王子舟想,我也要去本部,但她沒說話,就這樣往校門口走。
他問:「很沉嗎?」
王子舟回頭看他,他的視線落在她的書包上。
他還不知道那裡面裝著「炸藥包」。
王子舟又覺得有點好笑。
最後剩的一點敵意,也蒸發掉了。
「不沉。」馱經烏龜回道。
繼續朝前走。
一前一後,進了校門,穿過那些陳舊的建築,來到王子舟停車的地方。
王子舟去取車,他就在邊上停下來。
王子舟把書包甩進車籃,被壓得滯悶的胸腔裡迫不及待逸出一口氣,她深呼吸幾口,推車出來——
看到他還站在那裡。
王子舟心想,這是幹什麼?你們皇室還有這規矩,得目送首相離開嗎?她飛快說了一聲「再見」,騎上車就跑,陳塢卻叫住她。
「等等——」
王子舟一個急剎車,單腳落地,轉身看過去。
「你想去吃河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