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開啟手裡的瓷壇,將壇身傾斜,風很快捲走了塵埃。前塵舊事,灰飛煙滅,也莫過如此。
他在樹下站到日落西山,那個做導遊的女孩去而復返,手上拿著一大串旅遊紀念品。
「這個地方對你這麼有意義,真的不需要帶點什麼回去嗎?」
林靜搖頭,「有些東西不需要記住。」他在這個女孩略顯失望的神情裡繼續說道,「雖然我不要紀念品,但我需要一個乾淨的地方住上幾天。」
那女孩果然驚喜地笑,「那你就太走運了,方圓幾里再也沒有比我家更乾淨舒適的家庭旅館了。」
林靜在婺源陪伴了父親七天,向遠的家距離舒適還有很遠的距離,可到底還算乾淨,她這個房東也稱得上熱情周到。第七天的時候趕上了「五一」黃金週,那時到婺源旅遊的人還不算太多,但足夠向遠忙得不亦樂乎,一大早就不見了人影。林靜離開的時候,將幾天的房款交到向遠妹妹的手中,那個叫向遙的小姑娘卻怎麼可不肯收,「誰敢拿向遠的錢,你還是親手交到她手裡吧,她中午一定會回來的。」
林靜告訴向遙,如果她姐姐回來了,可以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找他,然後他帶著行李回到樹下,面對著虛空向父親道別,卻遠遠地聽到了山的那邊傳來回聲。
「……還給我……還給我……」
「……發財……發財……」
其中的一個聲音他分辨得出屬於向遠,然而另一個聲音呢?林靜覺得自己的心就像這回聲,在山谷間無止境地蕩。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看到了找到樹下的向遠,不知道是不是剛從山上下來的緣故,她年輕的臉龐上有細密的汗珠。
「要走了嗎?不多留幾天?」
林靜把房款遞到向遠面前,「今天的遊客很多吧?」
向遠把錢仔細地點了兩遍,小心塞到口袋裡,這才笑著說,「看來這棵樹對你們城裡人來說特別有意義,今天又來了一個女孩,你灑骨灰,她埋東西。」
林靜看著樹下新翻動的泥土痕跡良久不語,心思靈敏的向遠很快覺察到了一些東西,她揹著手走到林靜身邊,惋惜地說,「那麼大老遠跑過來埋在樹下的,應該也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我收了她五十塊,答應了她要替她好好守著這些寶貝。」
林靜不動聲色地將一整張紅色的鈔票塞到向遠手裡,她默默將錢收下,然後速度驚人地給他弄來了一把小鐵鏟。他輕易地翻開了那些仍然鬆動的泥土,用手拂去玻璃密封罐上的浮塵,開啟了用防水塑膠紙包裹著的東西,那本熟悉得夢裡無數次遺失又找回的書掉落了出來。他翻開《安徒生童話》的第32頁,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歪歪斜斜的幾個鋼筆字――「玉面小飛龍藏書」。
這是天下無敵的玉面小飛龍在他18歲那年生日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她最愛的書成了他最珍貴的收藏。24歲那年他弄丟了它,他想過也許終有一天他可以把它重新找回來,可是從來沒有想過會是在塵封的泥土裡。
「喂,喂,你還好嗎?」向遠見他一直低著頭,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在哪裡?」
「剛住進我家裡,好像打算後天才走。你們認識,用不用……」
林靜將塑膠紙包裹的東西重新放回密封罐,再一次將它埋在地裡。末了。向遠拿著他連同鏟子一同遞過來的錢,不由愣了一下。
「這些錢就當買你什麼都沒看見。」
「我的‘什麼都沒看見’不值這麼多,可是我也沒有零錢找給你。」
林靜說:「多出來的,算作她的房費和食宿,就當她是你的一個朋友,在這兩天裡好好陪著她。」
當天林靜回到家,接到了g市檢察院的錄用通知,晚上,他在桔紅色的燈下一頁頁翻看久別重逢的《安徒生童話》,合上書頁的時候,他對它說,「不如我們做個伴。」
2月13日到此為止
2月13日10:00林靜
這一天的林靜醒得很早,雖然早起一直是他的習慣,可是他知道,今天和以往,甚至是和今後的任何一個日子相比,都將是特別的,因為,21年前就說過長大後一定要嫁給他的那個女孩,終於要在這一天成為他的妻子。
其實嚴格說起來,早在半年多前,林靜和鄭微已經是法律上的夫妻,可林靜骨子裡畢竟還是個傳統的中國男人,在他的觀念裡,只有經過了這一場儀式,她才真正名至實歸地成為他生命中的另一半,他的虛位以待的人生才算是終於圓滿。
婚禮在g市舉辦,他們倆都不是地道的本地人,晚上宴請的大多是雙方的同事和朋友,南昌那邊的一些至親好友也特意趕了過來。按照林靜的意思,等到兩人都有時間的時候,再回到南昌邀請沒有參加這邊婚禮的親戚和朋友吃頓飯,也算兩頭都有了交待。
許多人告訴他們,按照舊的習俗,婚禮的前一天,新郎和新娘是不可以見面的,林靜雖然覺得這沒有什麼道理,但是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廝守,分開一夜又有什麼關係。所以從前天開始,鄭微已經跟她的父母住進了婚宴所在的酒店。將近兩天沒有見到鄭微,想起她披上白紗的模樣,一向從容的林靜也覺得時間委實過得太慢。
從早上8點半開始,他的手機就沒有安靜過,有打電話過來真心賀喜的。更多的是藉此機會拍馬拉關係,總之你方唱罷我登場,饒是今天的林靜心情大好,也煩不勝煩。
伴郎韓述是林靜的舊同事,前兩年交換提拔的時候調到另一個城區的人民檢察院任職,也是公檢法系統的後起之秀,他見林靜為電話所擾。關機又恐有失禮貌,索性拿過新郎倌的手機。所有的電話一律由他代接打發。林靜這才耳根清淨。
前往酒店接新娘的途中,韓述才把手機交還給林靜。林靜信手翻看把收件箱塞得滿滿的簡訊,看到了一個頗為陌生的電話號碼,那個號碼發來的資訊只有短短的兩句話
「恭喜你如願以償。」
他看著那寥寥幾個字好幾秒,然後笑了笑,將這個資訊連帶這個號碼的所有通話記錄從手機裡徹底刪除,抬起頭來的時候,酒店的停車場已在眼前。
林靜參加過許多場婚禮,也聽過不少新郎倌抱得美人歸之前所經愛的「磨難」,當時只覺得滑稽,輪到自己擔當主角的時候,才知道真正如熱鍋上的
螞蟻。
隔著1918號房薄薄的一扇門,他甚至已經聽到鄭微咯咯的笑聲,紅包也不知道塞進了多少個。好扇門卻始終千喚不開。最讓他頭疼的是她那個叫朱小北的伴娘,真正刀槍不入,軟硬不吃,夥同新娘子一起極盡搞怪之能事,就連以臨陣不亂著稱的林檢察長也硬生生地被這甜蜜的折磨「磨」出了一頭的汗水。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伴郎心有慼慼然,「這那裡是什麼女博士,活脫脫一個女流氓。」
林靜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好話,表了多少決心,甚至哭笑不得地應著門裡面的「法官」的要求,講了一段帶顏色的笑話。成功將新娘子逗笑之後,那扇門才總算開啟。當鄭微站在門的另一頭朝他露齒而笑的時候,林靜才知道,為了這一刻,所有的過程都是值得的,就連幾日前他母親在他臉上甩下那狠狠的一記耳光的陰霾,也隨著她的笑容風輕雲淡。
世事豈能兩全,我們的一生中,得到的同時也總在失去,幸與不幸的區別只在於得失之間孰重孰輕,如果是這樣,拉起鄭微雙手的那一刻,林靜想,上天對他畢竟是眷顧的。
2月13日18:45陳孝正
當他還是那個除了驕傲一無所有的少年時,曾在無數次的夢中幻想過這一刻。象牙色光面軟緞最襯她白晳皎潔的肌膚,及膝小禮服的款式讓她一張娃娃臉靈動無比;她左邊耳垂上有一顆小痣,她曾說,阿正,如果有一天我們走散了,再見的時候我老得白髮蒼蒼,記得這顆痣,你總能認出我。現在,彼此容顏未改,他站在一米開外,只看得見她臉側搖曳的珍珠耳墜。她的那雙手還是那樣美好無瑕,他曾夢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緊握著它,踩著紅毯,微笑地站在賀喜的人前……
沒錯,他知道這些都是隻能在夢中,就連當初還擁有著鄭微的陳孝正,在清醒的時候也沒有奢求過這一幕真實的降臨,因為太過美好,他不敢伸出手,怕自己抓不牢。
當他還是那個除了驕傲一無所有的少年時,曾在無數次的夢中幻想過這一刻。象牙色光面軟緞最襯她白晳皎潔的肌膚,及膝小禮服的款式讓她一張娃娃臉靈動無比;她左邊耳垂上有一顆小痣,她曾說,阿正,如果有一天我們走
散了,再見的時候我老得白髮蒼蒼,記得這顆痣,你總能認出我。現在,彼此容顏未改,他站在一米開外,只看得見她臉側搖曳的珍珠耳墜。她的那雙手還是那樣美好無瑕,他曾夢想過自己有一天可以緊握著它,踩著紅毯,微笑地站在
賀喜的人前……
沒錯,他知道這些都是隻能在夢中,就連當初還擁有著鄭微的陳孝正,在清醒的時候也沒有奢求過這一幕真實的降臨,因為太過美好,他不敢伸出手,怕自己抓不牢。
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擁有,所以註定得不到。
她和她的丈夫肩並著肩,男在左,女在右,一對璧人。
他對自己說,陳孝正,你可以不來,但既然來了,就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他揚起嘴角走到他們跟前,一句恭喜,應該說得無懈可擊。
鄭微手裡還握著一隻精巧的打火機,接過他的紅包,順手放在伴娘的托盤上,笑著對他說,「謝謝,我給你點支菸吧。」
他從沒抽菸,她比誰都清楚,可是他還是從托盤裡拈起一支,極不熟練地叼在嘴裡,順著她的手勢微微欠身,1992年的防風zipo,在她手裡好幾次都打不著火,他不知道輕抖的是她還是自己。
有一剎那,陳孝正以為時間可以這樣恆久地靜止,然而,下一刻,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了鄭微的手背上,指節修長,穩定而有力。在這隻手的配合下,一切恢復如常。火苗竄起,陳孝正心裡的最後那一點光便滅了。陳孝正差點忘了,她身邊的這個男人,有一雙比他更有力量的手,這雙手可以溫柔地撫在心愛女人的手背,也可以翻手為去覆手為雨。
他對新上任不久的城區檢察院一把手含笑點頭「林檢察長,祝您夫妻倆白頭到老。地久天長。」
對方亦對他報以微笑。「多謝,陳副經理應該好事也近了。」
這個男人的語調永遠是溫和而矜持的,陳孝正不會忘記,當自己在某個午夜,看著這個男人懷抱著貓一步步走下她家的樓梯,然後笑著說:「聽說陳助理地任命就要下來了,貴公司歐陽總經理對你厚望有加,你是聰明人。這個時候,為誰風露立中宵?」那個時候,陳孝正就知道自己手上已經沒有了籌碼。
或許他停留得太久,身後等待著跟新郎新娘打招呼的客人已面露不耐,他再一次看向嬌俏的新娘,那些年。在那些年裡他們幾乎以為對方就是自己的整個世界,然而現在,他和那一個個手拿紅包,面目模糊的來客有何不同?
「這位客人,請先入席吧。」伴娘打扮的朱小北對他這樣說道。他欠身從他們身邊走過,將朱小北眼裡的一閃而過的鄙薄拋在身後。
他只有一杯清水,原已覺得足夠,然而偏偏讓他一度嚐到從未奢望過的甜,這才覺察出來後來的寡淡。今後這半後,他或許再也覓不到那樣的滋味。沒關係,水還是水,他已失卻味覺。
2月13日23:49鄭微
婚宴酒店所屬的夜總會包房裡,客人已經陸續離開了大半。林靜說,不願意在洞房花燭夜面對鬧洞房的人離去後的一片狼籍,所以他在酒店定了兩間大地包房,意猶未盡的客人都可以來,愛怎麼喝就怎麼喝,愛怎麼鬧就怎麼鬧。
喧譁熱鬧了一晚上,夜深了,剩下的都是好朋友。
半醉後一直歪在沙發上的朱小北這個時候忽然又開啟了一聽啤酒,半舉在虛空,喃喃說∶「敬阮阮。」
她周圍的幾個人很久沒有說話,老張第一個附和,舉杯說了同樣的一句話,大家都喝得差不多,誰也聽不出誰的哽咽。
只有鄭微放肆地哭了,林靜勸也勸不住。
阮阮,我嫁人了,我很幸福,如果你在天有靈,是不是也會像我一樣喜極而泣?
黎維娟皺著眉說∶「新娘子在好日子裡不要哭。」
鄭微不在乎,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二次掉眼淚。前一次是婚宴剛開始的時候,她接到孫阿姨-應該說是她婆婆的電話,當時她聽到電話那端熟悉的聲音,一句「媽」怎麼也喊不出口。
鄭微還記得上個星期她隨林靜回南昌,林靜先跟她去見過了她的父母,接著又把她帶到了他自己家。鄭微沒有預期過會順利度過他媽媽這一關,然而孫阿姨面對她時,那完全無視她的神情還是讓她十分難過。阿姨過去是那麼疼她,她在林家的時候,滿桌都是她愛吃的菜。
該說的話林靜都已經說了,孫阿姨始終一言不發,最後林靜跟他媽媽進了廚房,鄭微不知道他們母子倆後來說了什麼,總之沒過幾分鐘,林靜面無表情地走出來,拉起她的手就往門外走。
她問發生了什麼事,林靜說,什麼事也沒有,可是他臉上清晰可見的指痕卻騙不了人,她還沒問他疼不疼,他反倒安慰她,要她別擔心,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孫阿姨果然沒有出現在g市的婚禮上,鄭微決定了要嫁給林靜,誰也無法改變,然而如果得不到他媽媽的祝福嘸多麼遺憾。
那通意外的電話雖然只有寥寥幾句話,孫阿姨說,今晚敬酒的人多,別讓林靜喝醉了,你也是,小時候就毛毛躁躁的,現在都做人媳婦了,總要像個樣子。
鄭微當時一邊點頭一邊掉眼淚,話雖然沒有一句好聽的,但是老人家愛面子,他媽媽肯做到這一步,已是最大的退讓,她很知足。
「看看你的妝,都糊成什麼樣子?」黎維娟還在喋喋不休,鄭微哭了又笑,既然已經沒有形象,那麼索性豁出去了,她單腳踩在軟榻上,大聲招呼著身邊的人舉杯。老張和程錚他們已經使了一晚上的壞,變著法子捉弄兩個不能反抗的新人,周子翼卻拉著林靜坐在角落裡,又是拍肩膀又是低聲細語說個不停,明顯地乘機套交情。她非要把這些人統統喝倒,大家不醉不歸。
孫阿姨叮囑鄭微別讓林靜喝醉了,接果林靜沒醉,她卻醉得東倒西歪。散場的時候,何綠芽忽然想起似的偷偷把一個包得嚴實的盒子塞到鄭微手裡,吞吞吐吐地說∶「這個那個,那個誰讓我給你的,還沒開始敬酒的時候他就走了。」
鄭微愣了一下,原本醉後無力的手一不留神,盒子掉落在地,大理石的地板,一聲脆響。她蹲了下來,不管不顧地撕著盒子上的膠帶,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個已經摔地七零八落的模型,依稀看得出是一棟小屋的樣子。
她保持著開啟盒子的那個姿勢,一動不動,良久,林靜輕輕拉了她一把,「沒事,喜歡的話,還是可以找人拼湊回來的。」
鄭微小心地把盒子蓋上,順著林靜的力道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不用了,也許我摔之前它就壞了。」她湊到林靜跟前,賊兮兮地朝他笑。
「又幹什麼?」林靜故意皺著眉。
鄭微蹭著他,就像撒嬌時的鼠寶。
「你鎖在床邊第二層抽屜裡的那本書什麼時候還我?」
林靜還來不及回答,熱鬧的大廳裡忽然傳來了dj激情澎湃的聲音和眾人的歡呼。
原來十二點已過,一年中最纏綿的一天到來。
如歌所唱,喜悅出於巧合,眼淚何必固執。
2月13日,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