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微的動作尤在繼續,只轉身回了一句,「前一陣子何奕發神經半夜在樓下對你唱歌,我說什麼了?「
韋少宜頓時語塞,恨恨回房。整個房間一片狼藉之後,鄭微終於在從學校帶過來的一個皮箱裡,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她開啟那個扁平的小鐵盒,拿出壓在最上方的畢業證和學位證,兩張年輕無邪的笑臉穿過七年漫長的時間就那麼毫無防備地綻放在她的面前。她把那張開始微微泛黃地照片拿在手中,用手指一下一下擦拭上面的塵埃,照片上的年輕男孩笑容明淨,眼神柔和,這才是她的林靜,她必須現在看上一眼,因為在她發呆的那一瞬間,她忽然發現自己記不清22歲之前那個林靜的模樣。剛才送她回家的那個男人,肩膀寬厚,眼神銳利,笑容總是若有所思,下巴和兩腮有颳得乾乾淨淨依然泛清的鬍渣,儘管他看上去那麼氣宇非凡,風度翩然,可她再也找不到昔日的貼心和依戀。他眼中的她,是否也早非舊日模樣。她擦不掉時間覆在他們臉上的塵埃。
林靜最後那一句話在她腦海裡反覆盤旋,越想就越心浮氣躁,這樣的感覺已經許久不曾有過,是他話裡有話,還是她再一次猜錯?
沒過兩天,一通打到她辦公室的電話讓她隱約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你好,中建二分經理辦公室。」接起電話時,早已說得無比順溜的開場白脫口而出。那邊傳來既熟悉又陌生的笑聲讓她看了周渠裡間的辦公室一眼,立刻壓低了聲音,「你怎麼知道我辦公室電話。」她問了之後才覺得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他所在的檢察院跟她們中建二分同屬一個城區,對於公檢法機關和政府部門來說,轄區內任何一個企業的聯絡電話簡直都是順手拈來。
「那天你走得太急,手機號碼也忘了留下。」林靜的心情彷彿不錯,聲音也帶著幾分愉悅。
「現在是我的上班時間。」鄭微卻沒有他那樣好的興致。
林靜說,「嗯,工作還挺認真的。所以我現在不打算打擾你,有什麼下班後再說,我來接你還是約在吃飯的地方見?」
鄭微駭然而笑,「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你一起吃飯。」
他的聲音柔和,「你總是要吃飯的吧,就當是陪陪我,我最近應酬很多,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好好吃頓飯,覺得胃也不是舒服,你知不知道這一帶哪裡有比較清淡的餐館?」
鄭微的心幾乎就要軟了下來,他以前飲食一向規律,稍有不正常,就覺得胃疼,可她還是硬起心腸說:「胃痛胃酸胃脹,就找斯達舒,我今晚要加……」
「加班是吧?」他好像早料到她有此一說,笑道,「不要緊,工作為重,你加到幾點,來接你。對了,你們經理現在是周渠吧,他在中建機關市場部的時候,我們曾經一起吃過飯,要不我一邊等你,一邊順道拜訪他一下……」
「不用了,我忽然覺得好像手上的事情明早上做都還可以。」見風使舵一向是鄭微的長項。
林靜再次笑出聲來,「那你好好上班,我下班在你們路口的轉角那等你,你忙完了再出來,我今晚有時間,等一會都不要緊。」
鄭微放下電話,暗罵自己沒出息,怎麼就稀裡糊塗答應了他,後來轉念一想,不是我軍無能,而是敵人太過狡猾,讓她不知不覺就上了當。
雖然明知道隔著一道門,裡邊的周渠不可能聽到她剛才在說什麼,但她還是心虛地看了一眼,那扇門緊閉著。從下午外出返來開始,周渠的臉色就有點不大對勁,她在他身邊三年,深知這個時候的他絕對是個碰不得的地雷,不久前財務部主任不顧她的勸阻敲門進去,怏怏地碰了一鼻子灰出來。雖然不知道是誰有那麼大能耐惹得涵養頗好的周渠雷霆大怒,不過他關門的潛在意思就是謝絕打擾,她才不想知道原因,非到必要關口,離那扇門越遠越好。
準備下班的時候,鄭微已經提前好收拾東西,忽然就聽到裡間傳來了易碎物落地的鏗鏘之聲,接著又是一聲巨響。這種情況之下她再不聞不問也說不過去,也是擔心周渠把自己關在裡面一下午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得敲了敲門,「領導,有事嗎?」
裡面悄無聲息。鄭微有些著急了,再次敲了敲門,不見有反映,就硬著頭皮推門進去。
門開了,周渠整個人陷在皮椅裡,桌面檔案一片狼藉,杯子的碎片散佈在地板上。鄭微心裡暗暗叫苦,發洩就發洩嘛,何必扔東西呢,扔東西就扔東西嘛,何必偏偏扔杯子呢?他是爽了,只可憐了她這個收拾殘局的人。
「領導,你沒事吧?」她除了當著別人的面叫他「周經理」外,私下的時候都直呼「領導」,他也由她去。
周渠不勝疲憊地揉了揉額角,「鄭微,幫我把地上的資料夾撿起來。」
她乖乖從命,收拾散落的紙張時,無意中看到了其中最醒目的一張,那是封列印的匿名舉報信,矛頭直指二分的前任經理,現在二分下屬三產公司――盛通建築有限責任公司的經理馮德生。鄭微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視線,可是終究忍不住,又瞄了一下,見他不理會,知道即是默許,便一邊收拾一邊翻看,除了舉報信外,那裡還有周渠從盛通那邊調出來的財務檔案,饒是鄭微對這一方面並不精通,看了仍然後暗暗心驚。對於所有的大型國企來說,三產公司都是一個尷尬而矛盾的存在,一方面為了國企僵化機制的束縛和為職工謀福利的需要而出發,產生名義和體制上獨立,實際上卻依附和歸屬於國企的三產企業,三產在國家對國有資產重點規範管理的如今,是個敏感的問題,稍有不甚就容易捅出大婁子,牽一髮而動全身。然而很顯然馮德生並不是一個很謹慎的人,許多事情縱然大家心知肚明是潛規則,但他就連場面上都做得極不漂亮,漏洞連連,而且猖狂至極。
「領導,這……」鄭微把收拾整齊的檔案資料放在周渠的桌上,她明白了周渠大怒的原因,不由憂心忡忡,她毫不懷疑周渠是個正直的人,但盛通雖是名義上的獨立法人,實際在很大程度在二分管轄之下,馮德生本人尚是中建的正式職工,享受二分中層正職待遇,他的所作所為會讓周渠連帶授人以柄,處理不好,難脫關係。
周渠當然明白鄭微的意思,他嘆了口氣,「老馮一把年紀了,依舊這麼不爭氣。只是說到底,當年我剛分到中建,是工地上的一個小技術員,他幾次提攜過我,沒有他我未必有今天,知遇之恩我牢記在心。」
「但是……」
「你出去吧,這些事你心裡知道就行,我會處理好。」
鄭微跟林靜坐在清淨雅緻的日本材料店內,依舊心事重重,為什麼成人的世界就要有這麼多的醜陋、不堪、無奈。
「想什麼?」林靜把她喜歡的天婦羅夾到她的碗裡。
鄭微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食物,她覺得還是應該直截了當地把話挑開了說,「林靜,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林靜抿了一口清酒,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微微,你心裡覺得我是為什麼?」
鄭微自嘲地笑,「難道是你想說,你現在才開始後悔當初離開,想要讓我們再回到從前的日子?」
「你不願意嗎?」
「林靜,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在美國近四年,回國三年,這期間你有過無數的機會,可以輕而易舉的找到我,可是,七年來,你沒有給過我半點音訊。」
她還是跟從前一樣,說話總也學不會轉彎抹角。
林靜說,「我知道你會這麼想。微微,其實我沒有你勇敢――很多人都像我一樣,遠遠沒有你的勇氣。我們害怕解決不了的糾葛,害怕付出後得不到回報,害怕不可預知的事情,更害怕自己得不到在乎的東西。在美國的時候,我沒有把握可以忘記家裡發生的事情,沒有把握可以若無其事地像以前那樣跟你在一起;後來回來了,我爸也去世了,那時我才再也忍不住打電話找你,你的舍友說,你跟男朋友出去了。其實那個電話是在你們樓下的電話亭打的,我看著你走向他,你笑得那麼甜蜜,我當時就想,即使你眼前的那個人是我,我也未必能讓你的笑容比那一刻更幸福。這種情況下,我糾纏你又有什麼意義,除了徒增煩惱,離開的時候就應該想過這樣的結果。如果我當你是我的小妹妹,我可以不介意地守在你身邊,可你不是我的妹妹,要不就離開,要不,我就得求一個結果。我不喜歡無謂的過程和徒勞的傷心,你過得好,我也應該過我自己的生活,或許你覺得我自私,不過人總會選擇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我是個普通的人,微微,我見過太多像我一樣的人,正因為如此,後來我才知道獨一無二的小飛龍是那麼可貴。」
鄭微深深地吸氣,好像若無其事地說「或許我也應該做一個聰明的普通人,世界上哪裡有什麼小飛龍?」
「你不信也罷,即使那場婚宴上沒有遇到你,我也打算好了要跟你聯絡。」
她笑了,「事隔那麼久,你終於發現我過得沒有你相像中那麼幸福,所以你偉大地回頭來拯救我的孤單?還是你現在終於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來得到你要的結果,你料定我一定會喜極而泣地說,就當這七年並不存在,我們還像以前那樣生活。你錯了,林靜,這七年的日子歷歷在目,我過我自己的生活,這段生活中沒有你。我不再是你的小飛龍,我愛上了別人。」
「可你並沒有跟他在一起。」林靜淡淡地說。
「是,他跟你一樣也去了美國,連等的機會也沒給我,我現在是個不斷相親失敗的單身女人,但如果我不得不找個男人,我寧可像阮阮一樣,嫁給一個只見過六次的陌生人,也不會選擇你們。跟一個陌生的男人就這麼過一輩子,我會認命,但是如果那個人是你,我不甘心!」
他們終究沒有好好把那頓飯吃完,鄭微中途匆匆離席,林靜追出去,還是把她送回了住處。
深夜,鄭微半睡半醒時,收到林靜發來的簡訊:那就當我是個陌生人。
她伏在枕上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