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二十七章

她關門的聲音又重又急,震得阮阮和朱小北面面相覷,阮阮忽然說了聲,「糟糕。」朱小北立刻會意,當下瞪大眼睛,「媽呀,該不會出事吧。」兩人二話沒說就跟著跑了出去。

下了樓,朱小北拉住阮阮,「你說我們要不要往那些湖邊、水庫什麼的地方去找呀,她該不會一時想不開……」

阮阮立刻打斷她的話,「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些,你往我們院裡的自習室方向去,我到陳孝正宿舍附近看看,你記住,看看就好,沒事我們就回來。」

「知道知道。」朱小北應著,兩人分頭行動。

阮阮沒猜錯,鄭微是往陳孝正宿舍的方向去的,她走一陣,跑一陣,上樓的時候迎面遇上了同班的男生,招呼也不打就直奔他住的地方。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站立在自己的床前,背對著她,彷彿在收拾東西,他的腳下是一個大大的皮箱。

他是聽到她急速奔跑後的喘息聲才回過頭來的。「微微?」他起初有一絲驚訝,很快面色平緩如常,「你怎麼來了?」

「我忽然想來看看你。」她單手撫胸,試圖讓自己的呼吸平緩,「阿正,你該不會是這麼早就收拾去婺源的行李了吧?」

他轉過頭去繼續整理東西,她走到他身邊,笑著說,「你知道嗎,剛才我從黎維娟那聽說了一個笑話,她居然說你就要出國了,而且又是美國,哈哈,你說好笑不好笑?」

陳孝正靜了靜,忽然扔下手中的東西,回頭抓住她的手,「微微,你先跟我來,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她一言不發地任他拉著自己下了樓,來到男生宿舍附近的籃球場,午休時間,籃球場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和風聲。

他站定,鬆開她的手,深呼吸,「微微,對不起。」

「為什麼要對不起,你是不是又做壞事了?」她像往常那樣看著他笑得一臉燦爛。

有一剎那,陳孝正覺得自己的心都抽緊了,他以為自己沒有辦法把剩下的話繼續說下去,原來他畢竟自己想像中堅定,「她們說的都是真的。我以為我可以陪你去婺源,沒想到簽證下來得那麼快。」

「她們?你指黎維娟說的那些話嗎?阿正,愚人節已經過了二十天多年,你還玩這個?」她拖著他的手,依舊愛嬌地微笑。而他只是低著頭,一直低著頭,忽然害怕看到她此刻的笑容。

終於,她鬆開了他的手,帶著點茫然,如同囈語一般地說,「那麼說,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想了很久,但總是找不到一個辦法,能讓你不那麼傷心。」

「我不傷心。你瞞著我,直到再也瞞不過去才承認,這樣我就不會傷心?陳孝正,這是什麼邏輯?」她不爭氣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睛裡打轉。

不能哭,她絕對不能哭,如果淚水掉下來,那就等於承認了悲傷已成定局,她不要這樣的定局,所以她看著天,不知道眼淚能否逆流?

「我說過,我的人生是一棟只能建造一次的大樓,所以我錯不起,微微,哪怕一釐米也不行。」

是誰說的,薄唇的男人生性涼薄殘酷?

「所以你現在才幡然醒悟,及時糾正你那一釐米的誤差?公派留學,我喜歡的人果然是最有出息的一個。只是我不明白,你的前途跟我必定是不能共存的嗎?即使你一早向我坦白,我未必會阻撓你。是不是因為,你的藍圖裡從來就沒有我?」

他不說話,於是她吃力地推搡著他,「解釋,你可以解釋,我要你的解釋……」她的聲竭力嘶到頭來卻變成哀求,「阿正,給我個解釋,說什麼都行,就說你是逼不得已,或者說你是為了我好,說什麼我都接受。」

他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前的手,「微微,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人首先要愛自己。我沒有辦法一無所有的愛你。」

「所以你要愛回你自己?」

「可能說出來你永遠不會理解,我習慣貧賤,但沒有辦法讓我喜歡的女孩忍受貧賤。」

「你就認定了跟我在一起必定貧賤?為什麼你連問都沒有問過我,也許我願意跟你吃苦。」

「但是我不願意!」他的語調第一次有了強烈的情緒起伏。

話已至此,鄭微,但凡你有一點骨氣,你便應當拂袖而去,保不住愛,至少保住尊嚴。

但是這一刻的鄭微對自己說,如果我挽不回我的愛,尊嚴能讓我不那麼傷悲?

所以最後的一刻,她終於收拾了她的眼淚和憤怒,「阿正,你等我,我回去跟我爸爸媽媽說,然後我考託,去跟你在一起,最不濟,我還可以等。」

他看著她,說,「不不,你別等,因為我不一定會等。」

阮阮終於走過來的時候,陳孝正已轉身離去,她拉著鄭微的手,「微微呀,我們走。」

四月的天,清明後的時節,天邊來了烏雲,天色就迅速地就暗了下來,風捲起沙塵,輕易地迷了眼。

鄭微掙開阮阮的手,「你看,起風了,我怎麼一點都沒覺得冷?」

這是她選擇的道路,她選擇的男人,所以也是她選擇了一個人站在這樣的風裡,冷,也不能吱聲。

阮阮伸手擋住風沙,「天太黑了,我可以假裝看不見你哭。」

鄭微搖頭,「我不哭,阮阮,我願賭服輸。」

大學四年,鄭微習慣了別人的眼神,但是她還是第一次讓自己去適應那些嘲笑中帶點同情的眼神,眾人矚目的一對,郎才女貌的佳偶,末了,不外乎曲終人散的結局。

她照吃照睡,偶爾也被朱小北並不好笑的冷笑話逗得開懷大笑。有什麼辦法,在操場上告別他的第二天,一覺醒來,她覺得天都塌了,可是推開窗,大雨過後的天多麼晴朗,窗前走過的人們忙碌而表情各異,或許是悲,或許是喜。這個地球不會因為一個人徹底的傷了心而改變它的自然規律,她在夢裡無望到不相信再有天光,次日太陽一樣升起,生活依舊繼續。

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她一個人偷偷在被子裡給媽媽打電話,電話一接通,那邊就傳來了低至無聲的悲泣。林伯伯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情緒上的激烈起伏和事業上的打擊讓他死在了了一個星期前的一天。他死的時候仍然是他妻子的丈夫,一個有婦之夫。縱然他生前給了鄭微媽媽多少承諾,鐵了心地離婚,然而當他死後,她連進入靈堂看他一眼也成為奢望。死亡讓林靜的媽媽孫阿姨在這場持久戰中取得了勝利,她終於完美的捍衛了她的婚姻,再也沒有人能奪走她的丈夫。

鄭微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結束了和媽媽的通話。幾天之後,她收拾行裝,揣著兩張火車票,前往她一個人的婺源。火車開動的時候,她不敢仰望天空,如果他在雲端此刻俯視,會不會低頭尋找那個他曾經允諾過要跟她一同到達的地方?

李莊村口的大槐樹,就像她夢中一般枝繁葉茂,老態龍鍾,它不知站在這裡多少年,見證了悲喜,見慣了離合,那種看透世態的沉默和木納莫名地撫慰了鄭微的感傷。

向遠――鄭微在村裡用十五塊前請來的當地嚮導,盡職盡責地陪在她的身邊。這個有著狐狸一般笑起來眯成一條線的女孩告訴她,村口的老槐樹多少代以來,都是這一代生活過的男女愛情的見證,他們在樹下相會,在樹下祈願,或許也在樹下別離……就在昨天,還有個城裡人,按照亡者的遺願,把他父親的骨灰灑在了大槐樹腳。

鄭微想起了那個故事,出軌的男人死前把房子和遺產留給了妻兒,卻把最愛的一片樹葉贈給了他愛的女人。愛情的分量,也不過是一枚落葉和死後的塵灰。

她請向遠幫了個忙,在老槐樹的樹腳掘了個不深不淺的坑。向遠欣然應允,她答應掘坑的代價是二十塊人民幣,不過她說,如果鄭微給她五十塊,她願意代她好好守護這個坑裡的東西。

鄭微覺得這是筆劃算的買賣,於是她在老槐樹下,終於一點一點地埋葬了她的《安徒生通話》和木頭小龍。站在山巔的時候,她俯視山下的老槐樹,聽見向遠遙遙對著山那邊喊,「我要發財!」

她也把兩手聚攏在嘴前,用盡所有的力氣喊到:「美國,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把我的男人還給我……」

遠山迴音:「發財……發財……還給我……還給我……」

她跟向遠一起沒心沒肺地笑得前俯後仰,然後,在這個她夢想到達的地方,在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面前,二十二歲的鄭微終於淚流滿面。

(上部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