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十六章

鄭微回到宿舍的時候冷得全身僵硬,阮阮和朱小北已經給她打好了熱水,一見到她就將她強行推進了洗澡間。肌膚接觸到熱水的那一刻,她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第二天,阮阮感冒了,一向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的朱小北也嚷著頭疼,鄭微以為自己也會大病一場,畢竟她才是生理和心靈都遭受了巨大創傷的那個人,不在床上躺個幾天,她都覺得說不過去。然而事實證明她真的是打不死的小強,第二天早上起來,神清氣爽,什麼問題都沒有。她為自己的生龍活虎感到由衷的悲哀和失落。

在這樣複雜的心境中,期末考試流水一般地過去了,結束了最後一門《應用力學》,放假的日子就即將來臨。按照建築工程學院的慣例,每個學年結束,放假的前一晚院裡都會有個小型的聯歡晚會,以班級為單位,各出一兩個節目,旨在讓大家熱鬧放鬆一下。鄭微她們班上了個男生單口相聲,還有一個「女聲小組唱」,班上僅有的幾個女生全員上陣,唱了首《乘著歌聲的翅膀》,居然博得了滿堂彩。

本班的節目結束之後,大家各自回到座位,鄭微和阮阮坐回了小北和何綠芽身邊――她們兩個是專程來給舍友捧場的。

「唉,鄭微呀,唱得不錯。」朱小北見她這幾天都怪怪的,乾脆說點好聽的。

鄭微也不受用,擺擺手,「沒什麼技術含量。」神態依舊怏怏的。小北和阮阮交換了個眼神,敢情是說好了要慧劍斬孽緣,心裡畢竟不好受。

幾人也不再說什麼,百無聊賴地看著接下來的節目,由於明天就開始正式放暑假了,部分同學已經提前回家,禮堂裡並不滿座。晚會的最後一個節目是陳孝正他們班的一個舞蹈,主持人剛說完,朱小北就兩眼放光,「到他們班了,看看那傢伙上不上?」

「無聊。」鄭微不感興趣地說。末了,節目開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看了兩眼,即使畫著濃妝,她一眼掃過去也知道里邊沒有他。想想也是,以他那種臭清高又愛面子的人,怎麼可能綵衣娛人。

「那個中間的女生跳得最好,小腰真是柔軟呀。」小北邊看邊評論。

「你說那個好像是曾毓吧。」阮阮說。

小北看了鄭微一眼,馬上見風駛舵,「我說是誰扭得那麼厲害,原來是她,就跟跳秧歌似的。」

鄭微「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得了吧小北,你少裝了。人家可比你跳得好多了。」說真的,她也覺得曾毓跳得好,曾毓長得不差,學習又好,聽說性格大方,父親又是她們學院的副院長,再加上舞跳得也那麼好,這樣的女孩子對他死心塌地,他都不疾不徐,可見真的是個寡情的人,怪不得她玉面小飛龍也栽了個大跟頭。

正想著,最後一個舞蹈也結束了。晚會帶有比賽性質,評委統計分數期間,臉畫得像貞子一樣白的女主持人走了出來,笑著對臺下說,「現在,評委正在進行緊張的分數統計,在比賽結果出來之前,有沒有那位同學想上臺表演個節目……」她的這句話明顯是個設問句,因為料想到以嚴謹拘束出名的建築工程學院的學生絕不會有人主動上臺,所以她只稍稍停頓了一秒,就接著往下說,「如果沒有的話,我們有請院裡的曾副院長給我們演唱一首《北國之春》。」語音剛落,《北國之春》的前奏已經響起,風度翩翩的副院長拿著麥克風含笑在舞臺邊緣等候。

一切完美無缺,主持人真準備微笑退場,忽然臺下一個傳來一個聲音,「慢!我想表演!」

主持人的笑容頓時僵在那裡,還沒回過神來,那個自告奮勇的人已經站了起來,居然是個圓臉的漂亮小女生。

「姐姐,你的話不要說那麼快嘛,我舉手你都沒看見?」鄭微邊說邊往臺上走,阮阮死命拉著她,低聲哄道,「別衝動,我們想唱就去學校門口的ktv唱啊!」

「不要。」鄭微輕易擺脫了阮阮,一溜煙地小跑到上臺,「不是問有誰要表演節目嗎,我要唱歌。」

朱小北一把捂住了臉,「媽呀,不要說我認識她!」

阮阮看見曾副院長在一側也笑了,好風度地自動退了下去,《北國之春》也嘎然而止。不愧是經驗豐富的主持人,短暫的驚訝之後立刻面色如常,她笑著對鄭微說,「真是有勇氣的小姑娘,請問你要唱什麼歌?」

鄭微想了想,「我要唱《愛的初體驗》!」

阮阮在臺下也笑了起來,她對一臉慘不忍睹的小北說,「讓她玩玩吧,她這幾天憋壞了。」

主持人和音響師交流了一會,最後不無遺憾地對鄭微說,「很抱歉,我們的歌曲庫裡沒有這首歌的伴奏帶。」

鄭微皺眉,「這首歌都沒有?那我看看有什麼。」

她自己走到音響師旁,看了看翻出來的曲目表,果然沒有《愛的初體驗》,她有些沮喪地指著那首《愛的代價》說,「那就這首吧,既然上來了,反正這首我也會唱。」

主持人無奈,只得跟音響師點了點頭,很快,舒緩悠揚的前奏在整個禮堂響起。鄭微樂感不錯,聲音脆生生的,倒也動聽,只不過一個長得芭比娃娃一樣的女孩閉著眼睛在臺上唱著略帶滄桑的《愛的代價》,的確是極富喜感的一個場面,在座的評委和院領導也在笑著交頭接耳,議論這有意思的女生是誰。

阮阮第一個在臺下鼓掌,既然阻止不了她,就為她歡呼吧。朱小北和何綠芽也熱烈響應。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

像朵永遠不凋零的花,

伴我讀過那風吹雨打,

看時世無常,看滄桑變化。」

……

陳孝正坐在後排,曾毓說希望他來看她的舞蹈,反正也沒有什麼事,就跟班上的同學一起來了。鄭微一上臺,他身邊就有小面積的人朝著他起鬨,建築工程學院裡不少人都知道鄭微對他的追求。他不出聲,託著下巴看著臺上陶醉在自己歌聲裡的鄭微,這是那天在宿舍她扔下一句話跑掉後,他第一次看見她,他在想,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還會做多少讓人大跌眼鏡的事。

他的默不作聲似乎讓周圍相熟的同學更加放肆,他們開始有節奏地一起朝臺上喊,「鄭微――陳孝正,鄭微――陳孝正……」

她的眼睛不經意地飄了過來,臺下很暗,他不確定她是否看見了他,但是仍然本能地把視線移開。

「阿正,上去表示表示嘛?」有同學推搡著他的肩,他晃開肩上的手,一個人起身走出了禮堂。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

走吧,走吧,人生難免經歷苦痛掙扎,

也曾傷心落淚,也曾黯然心碎,

這是愛的代價……」

走出了禮堂的陳孝正在忽然安靜了下來的空氣中深深吸了口氣。其實她的聲音挺好聽的,不過――可惜了。

第二天一早,宿舍的人都走了大半,只剩下鄭微、阮阮和何綠芽。何綠芽因為家就在郊縣,所以不急著趕回去,鄭微和阮阮是同一趟火車,上車時間得等到下午7點多。阮阮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轉而給鄭微收拾,鄭微反倒無所事事,又插不上手,宿舍的電腦都裝箱了,只好跑到許開陽的宿舍,用他的電腦上網玩遊戲。

男生宿舍在集體撤退的時候更加滿地狼藉,開陽是本市人,東西都還原封不動地在那裡,看見鄭微來了,他也高興地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玩遊戲。

許開陽他們宿舍跟老張在同一層樓,鄭微來的時候還在猶豫,會不會遇上那個討厭鬼,不過想了想,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回家了。開陽的電腦就放在宿舍最靠近門口的桌子上,她一邊玩遊戲,還是忍不住一邊留意走廊上來來往往的人,沒有看見他,她不知道自己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