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記得上了高中之後,爸媽又一次世界大戰,這一回,他們當著她的面摔了碗,事後他們邊收拾著屋子裡狼藉的殘局,邊安慰著一旁的她,「對不起,微微,是爸媽不好,讓你受驚嚇了。」當時她只對他們說了一句話,「爸,媽,你們為什麼不離婚?」他們立刻嚇住了,團團圍著她,說,「這孩子嚇糊塗了,爸媽不離婚,就算為了你也不會離婚。」
她很想說,其實她沒有受到驚嚇,也一點都不糊塗,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多麼可笑,明明他們的婚姻破碎到一塌糊塗,卻為了她苟延殘喘地拖著,理由是不想讓她受到傷害,難道他們以為這樣名存實亡的家庭就能帶給她幸福和安全感嗎。可是她沒有說出這些,因為知道她無憂無慮地成長已經是爸媽惟一可以慰籍的東西。
所以,十八歲的鄭微被匆匆招回老家迎接父母的離婚判決,她只覺得如釋重負,這些年已經對他們的戰爭徹底地煩了,她都替他們累!可是為什麼心情輕鬆不起來,一想開口淚水就在眼裡打轉。
爸爸好像說累了,他勸說著奶奶走回另一個房間,離開前對前妻說:「你單獨跟女兒聊聊可能會好一些。」
現在只剩下她跟媽媽,她反而心裡越來越難過。媽媽看她眼睛紅了,忙說,「微微,媽媽知道這件事對你傷害很大,但我和你爸爸也是沒有辦法……」
鄭微終於忍無可忍,她邊哭邊對媽媽說:「你們合不來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離婚就離婚,我管不著,可是世界上那麼多男人,你為什麼偏偏要跟林伯伯糾纏不清呀。」
她也是回來後才從奶奶的咒罵中得知,爸媽離婚的最主要理由並非因為女兒長大了,再也沒有顧忌,而是媽媽跟林伯伯的私情東窗事發。林伯伯為此要跟孫阿姨離婚,孫阿姨一起之下告到了上級領導那裡,要求單位出面給個說法,並聲稱絕不離婚,拖也要拖死這對狗男女。反倒是媽媽鐵了心似地要跟林伯伯在一起,自己斷了後路,先離了婚。
媽媽今天沒有上妝,一張素著的臉還是那麼漂亮,簡直看不出已經是一個十八歲女孩的母親,她看著女兒,眼裡的悲傷一覽無餘,但沒有眼淚,她說,「微微,你可以看不起媽媽,媽媽不是一個好女人,但是我跟你林伯伯插隊的時候就認識……」
「難道他就是你說的老槐樹下的初戀情人?」鄭微驚訝地忘記了哭泣。
媽媽點頭,「那時我和他都年輕,插隊的時候雖然苦,但是好在有他。後來他得到了高考的名額,考上了大學,才慢慢地跟我斷了聯絡。後來他大學畢業分配到這個單位,娶了你孫阿姨,事業一直很順利,我返城後被招工到一個紡織廠,經人介紹嫁給了你爸爸――你爸爸性格跟我不合,但他還是個好人。你出生剛不久,紡織廠的效益就越來越差,你林伯伯就暗中幫忙把我調到了這裡。不管你信不信,這些年來我跟你爸爸感情的確不好,但我跟你林伯伯之間一直都是清清白白地,我們也說好了要把這段感情徹底埋在心裡,跟誰也不提……」
「那你們現在幹嘛還這樣?」
「前一段時間,單位組織去婺源旅遊,我也不知道怎麼了,鬼使神差地就用一個人走回了李莊,那棵老槐樹還在,我做夢也想不到竟然會在那裡看見了你林伯伯,年輕時候以為眨眼間邊會過去的事情,原來是一輩子的,那天,我和他都哭了,後來,你林伯伯就在樹下跪在我面前,說下半生一定會給我幸福。」
鄭微聽得痴了,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微微,媽媽是個在感情上很失敗的女人,也不怪別人看不起我,但是你要諒解,媽媽已經不再年輕,也許這是我一輩子最後一次放任的機會,也是最後一次幸福的機會,所以,不管別人怎麼說,我不能回頭。」
「這麼多年來都可以相安無事,為什麼偏偏是現在?」她像是自己對自己說。
「曾經有過那麼一次,你林伯伯有外調的機會,那時我跟你爸爸吵得心灰意冷,曾經想過跟著他走,再也不回來,可是我剛走到門口,就看著你跑了上來,看著我甜甜地笑,問我要去哪裡,那時你才五歲,你拉著我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我捨不得你。但是現在你長大了,會有自己的愛情和生活,而我只會一直地老下去,我不想再也走不動的時候才後悔。」
鄭微努力的回憶,卻怎麼也記不起來五歲時的那次經歷,但她相信媽媽說的都是真的,她想起剛才自己的委屈和忿恨,那僅僅是為了父母的離異嗎?孩子才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她把頭靠在媽媽的懷裡,從小媽媽跟她就最親,別人都說她們看上去像一對姐妹。「媽媽,如果林伯伯不離婚呢?」事已至此,她開始為媽媽擔憂。
「怎麼樣都好,我離婚的時候就沒想過後悔。」
返回學校的時候爸媽一起送她到站臺,上車前,她給了他們每人一個大大的熊抱,然後在他們各自的耳邊笑著說:「如果我還能有弟弟妹妹,一定不可以比玉面小飛龍更可愛!」
火車開動,鄭微看著站臺上不願離去的爸媽身影越來越小,終於再也看不見了,她在心裡說,你們都要幸福,我也要幸福。
再見林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