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她驀地,復握緊住他的,只這一握,別有滋味在在心頭。
然,隨著李公公的請起聲,她僅能,一絲一絲地鬆開緊握住他的手。
「怎麼了?今日,突然這麼不捨朕離開?」
他的聲音,好溫暖,能永遠,聽他這麼對她說話,該多好啊。
「嗯,捨不得。」她不願否認此刻的所想,聲音很輕地說出,可,他必是聽得清的。
然,他卻沒有說話,沉默。
沉默中,他鬆開擁住她的另一隻手,起身,薄唇輕啟,說出一字時,卻也不是對她說的:「進。」
榻前垂掛的明黃色帳幔不知何時已被掀起,他下榻,宮人們端著洗漱用具魚貫進入,秩序井然。
他在這份井然裡,換上朝服,束起髻發,冠冕下低垂的十二旒白玉珠,讓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即便如此,她,卻仍不願移開眸光,就這樣,看著他。
直到宮人伺候他梳洗完,他欲待往殿外行去時,止了步子,白玉珠在他的鼻翼那端,投下渾渾淺淺的陰影,這分陰影迷離中,他的話語,清晰:「再睡會,等睡醒,朕就會在你身旁,就象,一直沒有離開一樣……」
這句話,彼時,她並不知道,已深深的烙進她的心中,留下一道痕跡。
她,也從那時開始,總以為,睡醒了,真的,會再看到他。
只是,在他第一次說出這句話後,她睡醒了,第一個見到的,就並不是他。
而是,從慈安宮來的慕湮。
她沒有想到會見到慕湮。
因為,有關慕湮歸國省親這道訊息,軒轅聿是不曾告訴過她的。
當她起身,聽得莫菊稟報時,有驚愕,有欣喜,也有,一種,忐忑。
是的,忐忑。
「快請。」說出這倆字時,她猶能覺到喉口有些許的乾澀。
「娘娘,奴婢先伺候您漱洗罷?」
莫菊稟報時,夕顏還未起身,只是,慕湮往這處來,是得了太后恩諭,哪怕是打擾了主子的休息,她仍是要稟的。
「好,請鳳夫人先在殿前稍等。」
半盞荼的功夫,夕顏收拾停當,坐起身時,慕湮著了一襲秋水綠的禮裙,由宮女引著從殿外緩緩行來。
縱是禮裙,這樣的顏色,終究是不襯她這個年齡的,只添了些許的老氣橫秋。
旋龍谷那一見,距今,是有些日子不見了。這些日子,似乎,也改變了太多的事。
摒退宮人,夕顏夠起手,觸到慕湮的指尖,道:「湮兒,快坐。」
甫拉慕湮坐下,終是忍不住地道:「半年未見,你瘦了。」
何止瘦了呢,她望著慕湮,慕湮的清瘦讓她不由地一陣心疼,和她的圓潤相比,慕湮的下巴尖子,是那麼的尖,彷彿,是用最鋒利的刀子削過一般,不帶一絲的弧度。
「是麼,你倒是豐腴了不少,這樣的你,更姜。」慕湮笑著,眸光落到即便蓋著錦被,仍舊清晰可見的隆起處,她的手不禁從夕顏手底抽出,覆到那一處,語音裡再做不到自然,「有身孕了?」
在夜國時,對於敵國的訊息,不知是百里南刻意隱瞞,還是她的閉塞,除了宮裡那次傳開的百里南親征苗水族,與故國有著些許關係,其餘的,她竟都是不知道的。
「嗯,七個月了。」夕顏淡淡地笑著,眸光柔和地望著小腹的隆起處,那裡,孕育的,是她的孩子。
只這柔和,驀地隨著看到慕湮手撫到那處,輕柔地撫著,變得忽閃過一絲的晦暗。
若,那晚,旋龍洞的事,她沒有猜錯,這個孩子正是——
她止住念頭不去想,這個猜測,是她不願去求證的,因為真相,不過意味著將那日的傷痕重新揭開,揭開處的傷疤處,除了血腥疼痛,再不會有其他。
「真好,七個月了,再過三個月,待到來年春天,就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了。」慕湮雖仍在笑著,她的笑於臉上,卻帶著一絲的慘淡。
「湮兒,你也會有的。夜國國主這麼寵愛你,賜你歸國省親,這樣的殊榮,連我都是不可得的呢。」
「殊榮?呵呵,我不會有孩子了。不會了。」慕湮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她撫著夕顏腹部的手,突滯了一滯,輕輕發出一聲驚訝的聲音,「呀,他會踢我了呢。
後半句話,是那麼地輕鬆,但,這前半句話,落進夕顏的耳中,終是一緊。
「湮兒,你胡說什麼呢?怎麼可能會沒有——」
「因為,三個月前,我才小產過。算起來,如果我的孩子還在,也該這麼大了。」
慕湮的聲音依舊是平靜的,這份平靜,只讓夕顏覺到惶張,她想說什麼,但未待她啟唇,慕湮的聲音再次輕輕傳來:「他不會給我這個孩子,因為,我的身份,是巽國的聯姻公主,一旦是皇長子,那不就等於夜國的半璧江山,是巽國的了麼?」
「湮兒——」心中一口氣堵著,說不出話裡,僅喚出一句話,眸底,是霧氣洇出。
「傻丫頭,幹嘛為我難過,沒了孩子,更好。解脫了,不是麼?」
「不是,不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