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件大事

當我們的眼睛不再黑白分明如嬰兒時,我們眼前的世界也開始不再黑白分明。

真誠的冷漠,虛偽的善良,褒與貶模糊,黑與白交雜,同學之間的關係開始複雜,不再是簡單的你和我好,你不和我好。

我們的一隻腳猶在林黛玉式的好惡隨心中,一隻腳卻已踏入了薛寶釵式的圓滑世故中。

我們已經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也是一門學問,但,我們還未明白這其實是一門遠比考上大學更艱難、更深遠的學問。

第一件大事

寒假過完,新的一學期開始。

這個學期有兩件大事,第一是學生會會長的人選,第二是文藝會演。

我們班有童雲珠,文藝會演本來應該沒有任何問題,可童雲珠剛做了急性闌尾炎的手術,不能參加今年的文藝會演,沈遠哲只能自己張羅。

沈遠哲頭痛得不行,晚自習召開臨時班會,向大家徵詢意見,可我們班除了童雲珠,真沒有文藝人才了,一幫男生七嘴八舌,全是餿主意,逗得大家前仰後合,班會開成了笑林堂。

我對沈遠哲有異樣的感情,總是有一種欠了他什麼的感覺,看不得他為難,明明自己也是文藝白痴,卻絞盡腦汁地想辦法。

我舉手:「我有個想法。」

沈遠哲示意大家安靜,聽我說話。

「我們班男生多,可以出一個男生大合唱,合唱雖然有些土,但畢竟是一個正式的節目。」

無為而治的班主任終於出聲了:「我可以請學校合唱團的老師給我們上幾堂課。」

沈遠哲說:「演出服也可以直接問他們借。」

男生們七嘴八舌議論了一會,敲定了這個簡單可行的方案。

「第二個節目呢?誰還有想法?」

我又舉手,沈遠哲有些吃驚,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初中的時候有個朋友很會跳舞,我發現舞臺表演在某些時候對服裝和道具的藉助很大,尤其是我們這種演員業餘,評委業餘的。前幾天我正好在電視上聽到一首歌,叫《說唱臉譜》,我特別喜歡,覺得特朝氣蓬勃,當時就很動心,所以去圖書館借了本關於京劇臉譜的書看。」

我把這兩天正在看的畫冊給大家看了一眼,接著說:「一中似乎從沒有人表演過和京劇有關的內容。流行歌不能上,現代舞需要把握尺度,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教導主任刷掉,所以大家老是翻來覆去地表演民族歌舞,我們正好抓著這個新鮮。」

沈遠哲說:「想法很好,但是實施的困難很大,京劇的行頭都很貴重,肯定借不到。」

我說:「這個我也想過了。能不能用班費買一些白色大布,把《說唱臉譜》中的臉譜都畫出來,然後配合歌,用佇列變換,或者其他方式表現出來,這個我們可以集思廣益,反正目的就是展現出京劇中的臉譜文化。」

「這工作量非常大,找誰畫呢?」

我笑著說:「我學過畫畫,可以畫一點,還有王茜也會畫畫,如果她能有時間幫忙,就最好了。」我上繪畫班的時候曾經見過她,老師說過她很有天分。我把書遞給同學,讓他們傳給王茜。

班裡靜了一會,全都激動起來,都覺得這個點子很新鮮,也可行,而且主題非常健康積極,簡直屬於教導主任一看見就喜歡的調調。

馬力大聲說:「我會翻跟頭,打臉譜的時候,我可以從臉譜前翻過去,像電視上那樣。我小時候練過武術的,後來怕吃苦放棄了,可翻幾個跟頭還是沒問題的。」

我看著他笑,他瞪了我一眼,衝我揮了下拳頭,一副「當時沒打你,可不是怕了你」的樣子。

班主任很高興:「那就這樣辦,我去學校主管影像資料的老師那裡問一問,如果有京劇的錄影,可以借來給你們借鑑一下。」

王茜已經粗略翻過幾個臉譜,笑著說:「這些臉譜繪製起來不難,最重要的是要保證顏色在燈光下出彩,我保證順利完成任務。」

我說:「《說唱臉譜》中有一段是用年輕人的口吻說唱,這一段,我們可以由幾個同學打扮得摩登一些,用一種比較痞,比較生活的方式表演出來。」

男生們笑:「這還用表演嗎?請馬力和吳昊這兩位有錢少爺直接上去就行了。」

全班都鬨堂大笑。

我笑著說:「還需要一個人扮演老爺爺,看看能不能借到老式的長衫和白鬍子,這樣和年輕人的摩登有突出對比,舞臺效果就出來了。」

同學們都仔細想著,趙苗苗羞澀地慢慢舉起手,細聲細氣地說:「我外婆和媽媽都是裁縫,家裡有很老式的服裝。」

沈遠哲笑說:「謝謝你,幫我們解決了個大難題。」

趙苗苗大概是第一次看到全班同學都衝著她笑,她低下了頭,聲音小小地說:「我家可以拿到比外面商店便宜的白布。」

班主任和沈遠哲異口同聲地說:「太好了!」

服裝解決了,白鬍子呢?

馬蹄笑著說:「我家有個白色的老拂塵,我看挺像鬍子的,實在不行,就把那個剪一剪,想辦法掛在臉上。」

大家都笑,沈遠哲說:「那就先這樣。這兩個節目需要我們班所有的人出力,有點子的貢獻點子,有才華的貢獻才華,大家有空都琢磨琢磨,可以隨時告訴我和羅琦琦。我們也不當它是要去比賽奪獎,全當大家一起玩一場,自己玩過癮了就行。」

男生都熱烈鼓掌、集體叫好,班主任笑著不吭聲,並不反對的樣子,我開始覺得這個白面書生其實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老師。

班會結束後,我提著書包出了教室,沈遠哲追上我:「真謝謝你了,經過你一說,感覺文藝演出也不一定就非要舞跳得好、歌唱得好。現在這個樣子,全班都能參與,其實更有意義。」

我有幾分傷感,我對舞臺服裝燈光的瞭解來自林嵐,對創意和形式的理解來自宋晨,當時,雖身在其中,卻全沒在意,如今,才發現他們都在我生命中留下了痕跡。

到了校門口,我和他說再見,他卻問:「你走哪條路回家?」

我指了指我要走的路,他說:「我家也可以走那條路,我們正好順路,可以一起走一段。」

其實,我更想一個人走,因為我已經習慣晚上邊走路,邊思考數學或者物理題,但對沈遠哲的友好,我不想拒絕,笑著說:「好啊!」

他推著腳踏車和我邊走邊聊,兩個人聊起初中的事情,我給他講述和宋晨鬥嘴、和李杉下象棋、和關荷一起出板報……

談話中,驚覺原來我和他們曾經有過很多、很多的快樂。

快到我家時,才發現只是我一個人在囉唆,我們倆竟然如同初一的那次不真實的相逢,話全由我一個人說了,我不好意思:「我到家了,再見。」

回到家裡,有淡淡的惆悵和傷感。自從考進不同的中學,大家就不怎麼來往了,關荷和我雖然同校,可也就是偶爾碰到,笑著點個頭,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因為文藝會演,我和沈遠哲相處的機會非常頻繁,兩個人總在一塊忙碌,忙碌完後,他就順道陪我回家。

沈遠哲是一個非常好的聽眾,他似乎能理解我所講述的一切,我常常在漫天星光下、安靜的夜色中給他講述那些我生命中已經過去的人與事,我告訴他陳松清的無奈離去,告訴他林嵐的聰慧多才,告訴他我初一時的膚淺和刻薄,還有聚寶盆、曾紅……

但曉菲和小波,我絕口不提,他們是我不能觸碰的傷痛和秘密。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倆的關係越來越好,漸漸地,我把他視為了好朋友。

有時候我很擔心我說得太多,和他在一起時,似乎永遠都是我在說話,他總是在傾聽,可看到他的目光和微笑,我的擔心很快就消失了。

高一的第二學期真是一段非常快樂的日子,我們全班同學齊心協力地準備文藝會演。能出力的出力,能出點子的出點子,能出物品的出物品,即使什麼都不能出的,也可以幫我和王茜託調色盤,幫我們用吹風機烘乾顏料。

全班人整天都很開心,嘻嘻哈哈的,連因為追求童雲珠頻頻受挫的楊軍也挺高興。

在全班團結一致的笑鬧努力中,到了文藝會演的時候。

高中部的教導主任很年輕,可因為年輕,所以越發擔心出錯,要求竟然比初中部的教導主任還嚴格。

在他的嚴格把關下,在主題健康積極向上的指引下,各個班級的歌舞都在框子裡面轉悠,風格和初中的時候差別不大,只不過因為高中有藝術特招生,舞蹈和歌曲的水平更高一些而已。

關荷如她所說,專心向學,不再參加文藝會演。

(4)班的節目一個是兩個藝術特長生的雙人舞,一個是六個男生的現代舞。看張駿以前的表現,跳舞蠻有一套,而且他作為班長,肯定要為文藝會演出力,可他竟然沒參加班級的演出。

我意外之餘很不舒服,覺得他似乎和關荷同進同退的樣子。

不過,很快就顧不上不舒服了,我不上臺表演,可我需要在底下統籌安排,幸虧當年在林嵐手下打了兩年下手,又跟著宋晨跑過龍套,一切環節都很熟悉。

我和沈遠哲臺前臺後地跑,一會擔心旗子打不開,一會擔心吊到禮堂頂上的卷軸出問題。

到我們班節目快開始時,我和沈遠哲才能閒下來,緊張地站到臺側看。

身後有人小聲叫:「琦琦。」

我回頭,發現走道一側恰好就是(4)班,關荷笑著和我揮揮手,壓著聲音問:「你參加文藝會演了?」

關荷身旁坐著的是張駿,想到他們兩個竟然可以親密地在黑暗中同坐三四個小時,只覺得她的笑容如劍,刺得我喉嚨都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臉上卻是笑容燦爛,搖了搖頭。

沈遠哲笑著說:「羅琦琦是我們的總導演。」

關荷說:「那待會我鼓掌的時候一定會更用力。」

正說著,主持人報了曲目,我們班的節目開始,再顧不上說話,開始專心看錶演。

我們的節目抽籤比較靠後,不是一個有利的位置,因為大家看了一晚上表演,已經身體疲憊、審美疲勞了。不過我們班的人都很放鬆,壓根沒想著拿獎,所以狀態很好。

我們把歌重新編排過,不是直接放歌,而是先放一段京劇的鑼鼓過門,夾雜著花旦和老生的唱腔。

當鑼鼓敲得震天響,二胡拉得滿堂生彩時,全禮堂昏昏欲睡的同學和老師都被敲醒了。

我笑著想,不愧是中國的國粹,真應該定為提神醒腦的必備產品。

黑暗中,歌聲響起,「那一天爺爺領我去把京戲看,看見那舞臺上面好多大花臉,紅白黃綠藍,咧嘴又瞪眼,一邊唱一邊喊,哇呀呀呀呀,好像炸雷唧唧喳喳就響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