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只願這是一場夢魘

一天天過去,張駿卻仍被關在公安局,我開始焦慮,又不敢露聲色,面上一定要和往常一樣,這個時候,我才知道,當年站兵乓球檯,在眾目睽睽下,強迫自己若無其事地笑實在並不算什麼。

每天晚上的新聞聯播都會有關於全國各地嚴打的新聞,以前,看到這些,覺得距離自己很遙遠,可現在,有一種心被刺刀高高挑起的感覺。

兩個周後,迎來了期中考試,張駿依然沒有回來。考完期中考試,又一直等到期中考試成績公佈,他才回來。

在樓道里,看見他的一瞬,我終於覺得被懸掛在刺刀上的心回到了原處。心裡是悲歡聚合,風起雲落,可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如往常一般,從他身邊直直走過,走入教室。張駿在公安局應該受了很多「教育」,神情明顯透著憔悴,臉上的鬍子全冒了出來,他似乎完全沒心情留意自己的外表。

張駿雖然回來了,卻一直沒理會我,我也沒理會他。

我的期中考試成績,前進了二十來名,跑到了全班的中游。我爸媽對我的要求一貫很低,看到我進步就挺開心的,吳老師卻依舊鬱悶,這是她在一中帶的第一個班級,她接受這個班的時候,我是被她假定為能替她爭光、幫助她在一中站穩腳跟的學生,可現在,我讓她很失望。

小波的期中考試成績,不對,該說模擬考試,成績相當不錯,年紀四十九名。

又過了一個多周,有一天,我正騎著腳踏車回家,一個人騎到了我旁邊。我瞄了眼是張駿,沒理會。到了要拐彎的地方,他用車彆著我,沒讓我拐,我只能跟著他繼續騎。

他領著我到了河邊,停下腳踏車,「東西呢?」

「扔了。」說完,我就踩著腳踏車要走,他一把拽住我,「我沒和你開玩笑,把東西還給我。」

「我說了我扔了,你有本事就去垃圾處理廠找。」

「那個東西是有主的,如果拿不回去,他會很生氣。」

我冷笑,「我真是好害怕呀!你去告訴他,讓他來找我好了!」

他盯著我,我揚著下巴,盯著他。who怕who?

他沉默了會,問:「你要怎麼樣,才能記起把它丟到哪裡了?」

我盯著他,不說話。

他語氣軟了下來,「如果我不把東西拿回去,我會有麻煩。」

我冷冷說:「我看你把東西拿回去才有麻煩,《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二十五條明文規定:非法儲存槍支、彈藥、爆炸物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嚴重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他沉默地看了會我,沒有說話,倒是笑了,這是自從出事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我有一種對牛彈琴的挫敗感,狠狠開啟他的手,踩著腳踏車要走,他忙拽著我的腳踏車後座,把我拽回去。

他想了想,說:「我在公安局被關了兩個多周,該想的不該想的,過去的將來的,我都想了一遍,裡面的滋味的確不太好,當時真挺害怕從此就待在裡面了。」

「你的意思是你後悔以前的所作所為了?」

他不吭聲。我盯了他一會,說:「上車。」

他立即去拿自己的腳踏車,我帶著他去我埋槍的地方,把槍挖了出來。

他要拿,我手一縮,握著槍問:「裡面有子彈嗎?」

他點頭。

「你會用嗎?」

他又點頭。

「怎麼用?電視上老說什麼保險栓的,保險栓在哪裡?」

他微笑著說:「這是雙動扳機,沒有電視上所謂的保險栓,你如果用的力氣大點,連扣兩下,子彈就出來了。」

我學著電視上握槍的姿勢,把槍口對準他,他笑著說:「這個可不好玩。」

我問:「你最喜歡吃什麼?」

他驚詫地看著我,我用食指壓了壓扳機,嚴肅地說:「回答我!」

「紅燒魚。」

「喜歡爸爸媽媽嗎?」

「不喜歡。」

「最喜歡哪個姐夫?」

「二姐夫。」

我的語速越來越快,他被我也帶得越來越快,「最喜歡哪個姐姐?」

「四姐。」

「最感激的人是誰?」

「高老師。」

「最恨的人是誰?」

「奶奶。」

「最喜歡哪個女朋友?」

「都……」頓了一頓,「現在的。」

我裝作沒留意,繼續問:「最喜歡哪個同學?」

「都一樣。」

「你喜歡的女孩是誰?」

他笑,我惱怒地晃了晃槍,「別笑!沒看我拿著槍嗎?」

「你不是剛問過嗎?現在的女朋友啊!」

我又胡亂湊了幾個問題,全部問完後,把手槍遞還給他,「把我的指紋擦掉,你要進了監獄,千萬不要供認出我,否則我做鬼也要來報復你。」站起來,轉身就走,他在身後叫:「羅琦琦。」

我回頭,他走到我面前,雙手一上一下地握著槍,拉了下套筒,聽到一聲輕響。他用槍抵著我的太陽穴,說:「剛才我忘記教你一個動作了,現在子彈才進入槍管,連扣兩下才能射擊。」

我鼻子裡哼了一聲,不屑地說:「你敢開槍才鬼!」

剛說完,就聽到他扣了一下扳機,我的身子不受我控制地抖了一下,他的眼光很冰冷,而抵著我太陽穴的槍管更冰冷,我第一次明白那些人叫他「小駿哥」絕對理由充分。

很多時候,當一件事情發生很快時,很多人都會有一時之勇,但有些時候,當一件事情可以很緩慢地從腦袋裡過濾和思索時,感覺就會完全兩樣,勇氣不是隨著時間凝聚,而是隨著時間消散。

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槍管的冰冷從我的太陽穴一點點往裡涔透,我從剛開始的嗤之以鼻,到漸漸相信他真有可能開槍,甚至在心裡像做幾何題一樣急速地分析,他即使殺了我,也沒有人會知道。首先,我從來和他沒有交集,我們三年沒有說過話;其次,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為他藏槍,更沒有人知道我為什麼會在荒郊野外,他完全沒有殺我的動機;再次,只要他殺了我之後,把屍體作一定的處理,就可以很容易把警察誘導到別的方向,而我相信我們市警察的破案能力絕對不可能如阿加莎•克里斯蒂筆下的偵探……

「輪到我問你問題了,我問一句,你立即回答一句,不許間隔。」他的說話聲打斷了我的邏輯分析,我只能凝神聽他的問題。

「你最喜歡吃什麼?」

「羊肉串。」

「你喜歡父母嗎?」

「不喜歡。」

「喜歡妹妹嗎?」

「不喜歡。」

「最喜歡的親人是誰?」

「外公。」

「他在哪裡?」

「死了。」

「最感激的人是誰?」

「高老師。」

「最恨的人是誰?」

「趙老師。」

「許小波是你的男朋友嗎?」

「不是。」

「你愛許小波嗎?」

「不愛。」

「你最要好的朋友是誰?」

「曉菲。」

他看著我,沒有再問問題。我聲音乾澀地問:「你問完了嗎?」

他把槍拿開,我立即飛奔向自己的腳踏車,騎上車,用盡全身力氣地踩踏板,只想儘快逃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