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棋盤的第一個顫抖

「不怎麼樣。」

他一腳一腳地踢著地上的雨水,水滴濺溼了他的褲子,他卻全然沒在意。

「我本來想考完期末考試再走的,可我爸不讓,他說有這時間,不如多準備一下技校的考試,爭取能考進一個好專業,將來進一個好單位,工資能高點。」

我沉默著,不知道能說什麼,他忽然說:「我能拜託你一件事情嗎?」

「沒問題。」我問都沒問他要拜託我什麼事情,就一口答應。

他笑笑地說:「你可不可以認真複習,全力以赴地考這次期末考試?」

我不解地看著他,想不通他何來如此奇怪的要求,但是,我已經答應了他,所以我會遵守諾言。

其實,直到今天,我都沒想明白陳松清何來此要求。

「好的,我會好好複習,認真考試。」

他笑,仍舊一腳一腳地踢著雨水,我沉默地看著他踢起的水珠。

他的鞋子已經全部溼透,他站了很久後,說:「我走了,再見!」

我坐在石凳上,沒有動,「再見!」

他揹著書包,轉身離去,又瘦又高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迷濛細雨中。

我一個人又坐了很久,坐得整個屁股都冰涼,渾身溼透後,也背起書包回家。

那是我這一生最後一次見陳松清,從此,我再沒有見過他,甚至再沒有聽說過他的訊息。他有沒有考上技校,考到哪個專業,我一概不知道。

不過,我知道他會知道我的期末考試成績,所以,我遵守約定,認真複習,認真考試,兩個多星期,我什麼都沒幹,只是看書,從早上一起床一直看到晚上睡覺。他說讓我全力以赴,其實,我不太清楚怎麼才叫全力以赴,但是我把地理、歷史、政治的課本搞了個倒背如流,連最討厭的英語都強迫著自己囫圇吞棗地亂背了一堆東西。

期末考試成績排名下來,我成為一班的第一名。除了英語成績不好以外,代數、物理、幾何近乎滿分,其它的課如地理這些完全靠死記硬背的也幾乎都是全班第一,因為我拿了幾個全班第一,所以連說我作弊都變得不可能,大家只能用驚訝面對這個意外。

爸爸和媽媽激動地不知所措,開家長會的時候,差點要對聚寶盆磕頭謝恩,聚寶盆很淡然,平靜地說:「我教的英語,她考得最差,她的進步和我沒什麼關係。」

即將要分離,我和聚寶盆反倒相處融洽,雖然我和他曾鬥得不可開交,雖然他的確偏愛成績好、性格活潑的學生,可平心而論,他和趙老師截然不同,他對林嵐不露痕跡的關懷,他努力試圖留住陳松清,他全力以赴的教書,所有我眼睛看到的東西,讓我已經原諒了他曾帶給我的痛苦。

其實,聚寶盆作為剛畢業的大專生,比我們才大了九級,他自己也是一個未完全成熟的人。我相信,我們作為他教師生涯中的第一屆學生,肯定永遠不會被他遺忘,就如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是我們的班主任。因為,他在我們逐漸成長的生命中留下了痕跡,我們也在他逐漸成熟的生命中留下了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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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的第二個顫抖

期末考試結束後,我去看曉菲,她媽媽遵守承諾,讓我見到了她。

我看到曉菲時,她正躺在床上看書,原來的齊肩長髮被剪得很短,如同一個男孩。

她看到我,放下書本,對我笑。

我的感覺很奇怪,我說不清楚,她哪裡不一樣了,可她的確不一樣了,她的眉眼依舊漂亮,可眉眼中的飛揚熱烈卻都沒有了,只有淡淡地視線,淡淡地微笑,她的人生就好似……就好似……突然之間從仲春進入了秋末。

我看到她在看的書是英文課本,放下心來,坐到她身邊,「你病好了嗎?」

她點點頭,「好了,你期末考得如何?」

「班級第一,年級還不知道,估計要下個學期分班後,才能知道。」

她很驚奇,也很開心,「我要努力了,否則真要被你甩到後面去了。」

我一直沒為自己的考試成績感覺到額外的喜悅,因為總有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可此時,突然之間,我就興奮起來,激動地說:「好啊,等下個學期開學,我們比賽,看看誰更厲害。」

曉菲笑,「好!」

我伸出手指,「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我們拉勾,約定了我們的諾言。她媽媽似乎一直在外面偷聽,聽到我的成績是第一,又聽到我和曉菲約定將來比賽學習,她放下心來,端給我們一碟葡萄,並且意有所指地對曉菲說:「你以後就應該和羅琦琦這樣的同學多在一起玩。」又對我和善地說:「歡迎你以後多來找曉菲玩。」

我儘量乖巧地微笑,她媽媽若真知道我是什麼人,不知道還會不會說這樣的話。不過,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學習成績好,竟然有這麼多好處,變成讓所有家長都信賴的人。

曉菲沉默地低著頭,她媽媽似乎又有點不安,匆匆往外走,「你們討論學習吧,我出去了。」

等她走了,曉菲對我使眼色,我跑去門口看了一眼,對她搖頭。

她示意我坐到她身邊,沉默了一會才說:「其實我沒有生病,我是懷孕了。」

我是一個面部表情肌不豐富的人,所以,我只是呆呆地看著她。看在外人眼裡竟然無比平靜,其實心裡早就震驚得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

她笑了,「琦琦,有什麼事情能嚇到你?你怎麼不管什麼時候都這麼冷靜?」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問:「你怎麼辦?」

她淡淡說:「已經去醫院做過流產手術了,等下個學期開學,我會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重新開始。」

我結巴著問:「你……這……怎麼回事?有人欺負你嗎?」

她很平靜地說:「事情的過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發生了,現在再去追究原因,沒有任何意義。剛開始的幾天,我天天哭,恨死了自己的愚蠢,可眼淚並不能讓時光倒流,也不能讓我犯的錯消失,琦琦,這是我第一次告訴你這件事情,也是最後一次,以後,我永遠不想再提起,我只想忘記,你也幫我一塊忘記,好嗎?」

我點頭,「好!」

我們再沒有提她懷孕墮胎的事情,討論著學校的事情,曉菲詢問著她離開的這段時間,學校裡發生了什麼,我把我所知道的八卦都詳細地告訴她。

初中生懷孕墮胎應該是很大的事情,可也許因為曉菲太過平靜的態度,我竟然恍惚地生出這是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像重感冒,只要過去了,一切就像沒發生過。

我和她計劃著新學期開學後,我們應該做什麼,期待著我們能分到一個班,那我們也許可以坐同桌,一塊上課、一塊做作業、一塊放學,我們甚至商量了上高中後,該讀文科還是理科,要不要兩個人讀一所大學,她笑著說她喜歡北京,她要去北京讀大學,不是北大,就是清華。

她還拍著我的腦袋說:「你要想和我讀同一個大學,就要努力了,可不能再這麼貪玩,總想著看小說。」看我流露出很不自信的表情,她又趕緊笑著安慰我說:「別害怕,我會監督你好好學習的。」

曉菲對未來充滿信心,我絲毫不懷疑她能實現自己的夢想,因為她的彷徨迷亂已經過去,她已經準備好重新出發,而這一次,她一定不會再犯任何愚蠢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