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完後,漱完口,擦了把臉,笑著說:「沒事,比這再多的酒也喝過。」
我輕聲問:「為什麼要代我擋酒?那一小杯紅酒,喝下去也沒關係,過年的時候,我爸媽也會讓我喝點紅酒的。」
他微笑著解釋,「這個圈子裡,男人們想要灌醉女孩都是從無關緊要的第一杯開始,如果有了第一杯,就沒有辦法拒絕第二杯,他們總有各種各樣的方法給你敬酒,要拒絕,就要從第一杯開始。我剛才只喝了一瓶,卻替你擋掉了以後所有的酒,今天在場的人都已明白,任何情況下,你都不會喝酒,絕不會有人再讓你喝酒。」
我這才真正明白了小六背後的惡意,小波的語氣漸漸嚴肅起來,「琦琦,對女孩子而言,第一是毒品,不管是不是所謂的軟毒品,不管別人說得再好聽,其實沒有毒,其實不會上癮,都不能沾,第二是酒,一滴都不能喝。」
「我知道了,可以在家裡陪父母喝,不可以和這些人喝。」
小波拍拍我腦袋,像拍小狗。
小波吐完之後,雖然身體不舒服,可還要繼續做生意,我去找烏賊,讓他督促小波抽空吃點東西,烏賊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我想了想,猜測他是因為小波幫我擋酒不高興,不過,誰在乎他高興不高興?我說完該說的話,轉身就走人。
拿著書,從擁擠的人群中往外擠,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樣,所有人看到我,竟然主動讓了一條路,大廳裡,又響起了《像霧像雨又像風》的歌聲。
「呵……呵……
你對我像霧像雨又像風
來來去去只留下一場空
你對我像霧像雨又像風
任憑我的心跟著你翻動
……」
我快速地衝出了歌廳,站在車來人往的街頭,有很迷茫的悲傷感,突然,我開始跑步,沿著街道一直跑,二十多分鐘後,我氣喘吁吁地到了河邊。
我站在河邊,聽著河水嘩啦啦地流著,月光灑在起伏的水面上,跳躍著銀光。
我站了很久,腦子裡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直到一個騎著腳踏車的人從橋上經過時,我才突然驚覺,該回家了,否則就是採取寬鬆教育的爸爸媽媽也要怒了。
一路跑回家,已經十一點,媽媽的臉色很難看,我沒等她問,主動道歉,「我和曉菲在同學家裡看機器貓看晚了,沒注意時間。」真慶幸那個年代,沒有幾家安裝電話。
媽媽和爸爸的臉色緩和下來:「趕緊去睡覺吧,下次注意時間。」
我點點頭,立即去刷牙洗臉。
之後,我在歌廳經常看到張駿和那個女子在一起,人人都說她是張駿的女朋友,隱約間,我知道她已經參加工作,是幼兒園的老師,可更多的,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甚至她的名字,我都拒絕聽,即使聽到了,也拒絕記住,似乎,只要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可以當她不存在。
我本來快活賽神仙的暑假浮出陰影,我第一次知道,凝望著一個人的時候,胸口竟會漲痛,聽到一首歌的時候,會想落淚,其實,我從來沒對張駿抱有任何希望,可是也許我心底深處有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幻念,所以當親眼看到時會異常傷心。甚至我會很惡毒地想,為什麼這個女的不像關荷一樣,瞧不上張駿呢?最好她能甩掉張駿。
那個女的非常喜歡唱《像霧像雨又像風》,每到k歌廳,必唱這首歌。
每次聽到這首歌,我就幹什麼的心情都沒了,《像霧像雨又像風》被我列為最討厭的歌曲,我幼稚地把k歌廳裡有這首歌的帶子都藏起來,別的客人不能唱,也就算了,可那個女孩很固執,非要唱這首歌。小波焦頭爛額地四處尋找,還要一遍遍對女孩子說「對不起」,我看不過去,只能從沙發底下翻出帶子,裝作剛找到,若無其事地拿給他們。
女孩子欣喜地接過帶子,連聲說「謝謝」,友善地邀請我和他們一塊玩,我冷冰冰、極其不給她面子地說:「我不喜歡唱歌。」
女孩尷尬地笑,「我看你整天在歌廳玩,竟然不喜歡唱歌?」
小波趕在我狗嘴裡再吐刺語前,把我推出包廂。張駿自始至終冷漠地坐在沙發上,一種看別人故事的置身事外。
包廂的門被關上,我酸溜溜地想,難道關上門之後,你仍這幅表情嗎?
幫他們送飲料的小姐姐問我和小波,「那個張駿真和琦琦同年級?」
我不理她,小波和善地回答:「是一個年級。」
小姐姐無比驚訝地說:「他看著可真不像孩子,比大人還大人。」
我立即說:「他雖然和我同年級,但是他留過級,比我大兩歲,是個大齡留級生。」
小波大概從沒見過我如此刻薄,瞅了我一眼,微笑著對小姐姐說:「人的年齡在心上,不在臉上。你今年十五歲,和你一樣大的很多人才剛上初二,還坐在教室裡打打鬧鬧,你卻已經在外面打工賺錢,不但養自己,還要寄錢給家裡供哥哥讀書,他們如果看到你,也一定不能相信你和他們是同齡人。」
小姐姐端著盤子離去,「各人的命不同,他們是城裡的娃,我是農村娃,沒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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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徵的中考成績
每年暑假,都有兩個成績,抓撓人心,一個是中考成績,另一個是高考成績。
中考成績出來後,一中會在校門口張榜公佈成績。一中很逗,右邊貼自己初中部學生的成績,左邊貼被高中部錄取的學生的名字,所以校門前擁擠著無數焦急的家長和考生,有一中的,更有其他中學的考生和家長。
因為今年有王徵參加考試,所以曉菲無比關注,大清早就拖著我去看一中放榜。我和曉菲兩個雖然比同齡人而言,個子都算高的,可和大人們站在一起,畢竟還是矮,所以,典型地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等人家都看得差不多時,我們才終於擠到前面,看清楚榜單。
曉菲從第一個開始看,我沒吭聲,悄悄地從最後一個開始看,王徵的成績早有耳聞,從第一個開始看,是浪費時間和精力,不過,這話自然不能對曉菲說。
很快,我就看到王徵的名字,根據名字後的成績,很顯然,他不僅和重點高中無緣,就是普通高中也別想了,應該只能去報考技校。
曉菲仍然專注地一個個往下看,我待著也是待著,於是陪著她一塊從前面看,看過四五十個名字後,發現一個熟悉的名字,陳勁。我盯著發了幾秒鐘呆,這個名字竟然就這麼平淡無奇地夾在一堆名字中。
一中的考生將近四百名,等一個個看到後面,我已經眼睛都看花了,終於,曉菲看到王徵的名字。
她默默地站著,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我向來不擅長安慰人,只能沉默地站著。
忽然之間,她就開始嚎啕大哭,哭得驚天動地、聲嘶力竭。
天哪!所有落榜的學生都沒有哭的,她卻哭得好像是她落榜了。校門口的家長和學生都看向我們,曉菲哭得淚雨滂沱,壓根不管別人如何,我面上鎮靜,心裡只恨不得用衣服把臉包起來。
有的家長本來就因為孩子沒考上在生悶氣,看到曉菲哭得這麼傷心,指著孩子就罵:「你看你,沒考上一點反應都沒有,人家沒考上還至少知道哭,知道後悔以前沒好好學習。」
他的孩子鬱悶,我更鬱悶!
我不會勸人,只能沉默地看著曉菲哭,曉菲真像水做的人兒,哭了足足半個小時,仍然眼淚不見一點少。我看得心疼起來,悶著聲音說:
「別哭了!」
曉菲一邊掉眼淚,一邊悽惶地問:「怎麼辦呀?他沒考上高中,我將來要上大學的,我們不是不能在一起了?」
「你不嫌棄他,不就行了!」
「那他嫌棄我呢?」
我真的很懷疑曉菲的腦袋構造和人類不一樣,無奈地說:「他怎麼可能嫌棄你呢?將來你是大學生哎!」
曉菲將信將疑,眼淚終是慢慢收了,我本來想請她去吃雪糕、吃涼皮,好好替她補一下剛才損失的元氣,沒想到這傢伙眼中只有色、沒有友,「琦琦,我不能陪你玩了,我想去找王徵,他現在肯定很傷心,我想去看看他。」
王徵又不是考試失手,而是成績一貫很差,他心裡對自己的結果,應該早有預料,要傷心早傷心了,何須等到今日傷心?不過,對著曉菲只能說:「好啊,那你就去找他吧。」
曉菲騎著她的腳踏車風風火火地走了,我閒著沒事,索性走到左邊的紅榜,去看看都有誰考上一中的高中部。一中一共錄取了四百人,陳勁的名字夾在兩百到三百之間,實在不容易找。旁邊有兩個和我一樣看熱鬧的女子,低聲議論,「這個陳勁是不是就是咱們副臺長的兒子?」
「就是吧!」
「不是聽說她兒子特聰明嗎?」
「以前好像是,副臺還曾和省作協聯絡,想把兒子編纂入什麼新中華百名優秀少年,後來孩子自己不爭氣,她心再高也只能作罷。」
我盯著陳勁的名字,想著傷仲永,不知道他媽媽有沒有後悔讓他跳級,可陳勁……想著他的樣子,又總覺得他不像仲永,仲永只是個書呆子,遠沒陳勁狡詐奸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