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例子來自《夢的解析》,講的是弗洛伊德解釋病人對他描述的一個甜夢(prettydream)。複述這個夢時,弗洛伊德大寫了某些詞,指示出——彷彿點著頭眨著眼——性影射:
她從高處落下……她手裡抓著一根大樹枝;實際上它像一棵樹,覆蓋著紅色花簇……然後,摔下來之後,她看見一個男僕在修剪一棵類似的樹,修剪的意思是說,他在用一塊木頭拉順一些從樹上垂下的像苔蘚一樣的厚厚的毛簇。
諸如此類。在夢裡,女人後來遇到幾個拿起樹枝扔到路上的人,樹枝在那條路上四散躺著(lay)[220]。她問自己可不可以也拿一根——弗洛伊德解釋說,那指她可不可以「pullonedown」,即自慰(德語裡的短語「topullonedown」相當於英語裡的「totossoneselfoff」)[221]。弗洛伊德加上:「夢得到解釋後,做夢者完全失去了對這個甜夢的歡喜。」
對此維特根斯坦的反應是說弗洛伊德欺騙了病人:「我願對那病人說:‘那個夢由於這些聯想而不美了嗎?它是美的。它為什麼不該是呢?’」弗洛伊德把這個夢裡的甜美元素還原為淫穢的影射,這一還原具有某種吸引力、某種魅力;但這麼說是錯誤的:弗洛伊德表明了那個夢其實是關於什麼的。維特根斯坦拿它跟這話比較:「如果我們把瑞德帕斯[222]煮沸到200攝氏度,水蒸氣蒸發後只留下一些灰燼,諸如此類。這就是瑞德帕斯其實是的一切。」他說,這種說法或許具有某種吸引力,「但至少它也是誤導的」。
維特根斯坦讚許地提到的弗洛伊德的解釋,是《玩笑及其同無意識的關係》裡包含的那種。維特根斯坦並未給出例子,但也許我們找一個簡單的例子就足矣。在此書的開頭部分,弗洛伊德討論了海涅《遊記》裡的一個笑話。海涅的一個人物——一個謙卑的彩票代理人——誇耀自己和羅特希爾德男爵的關係:「hetreatedmequiteashisequal-quitefamilionairely」[223]。弗洛伊德主張,這話之所以好笑,不只因為是對這想法的機靈簡寫:羅特希爾德像對待同道一樣對待那人,很親切,就像百萬富翁的做派;還因為它說出了一個受到壓抑的附帶想法:受到富人的屈尊對待,這裡頭實際上有一點令人很不愉快的東西。
維特根斯坦問,如果我們傾向於接受這種解釋,我們的根據是什麼?
「如果它不是因果的,你怎麼知道它是正確的?」你說:「是的,那是對的。」弗洛伊德把那笑話轉化為一種不同的形式,我們承認這形式表達了領著我們從笑話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的念頭鏈。對於一個正確解釋的一種全新敘述。不是一種符合經驗的敘述,而是一種得到認可的敘述。
他強調,對這種形式的解釋而言,這一點是根本的:「你得給出得到認可的解釋。這是那解釋的全部意義。」這也正是我們在美學裡要求的那種解釋:不是為某物之美、或我們視某物為美確立了一個原因的解釋,而是這樣的解釋:顯示出我們此前未想到的聯絡,從而顯示出它什麼地方美——例如,顯示出人們為什麼正確地把某一段音樂或某個劇、某首詩等等視為一部大作。
在講座上,維特根斯坦從自己的經驗裡找了幾個例子,說明一個人開始理解一部藝術作品之偉大時發生了什麼。他說,自己曾讀了18世紀詩人弗里德里希·克羅普斯托克的作品,最初未能在裡面看出什麼。隨後他認識到,讀這位詩人時要非常規地重讀格律:
以這種新方式讀他的詩時,我說:「啊哈,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了。」發生了什麼?我已讀過這種東西,感到一定程度的厭煩,但以這特別的方式深切地讀時我笑了,說:「這是莊重的,等等。但我也可以什麼都不說。重要的事實是我一次次地讀。讀這些詩時,我做出(可稱為讚許的)手勢和表情。但重要的是我完全不同地、更深切地讀那些詩,並對別人說:「看!應該這樣讀它們。」
他本可能舉的另一個例子是印度詩人羅賓德拉納·泰戈爾的《暗室的國王》。維特根斯坦最初在1921年讀了這部劇的德語本(原文是用孟加拉語寫的),此時泰戈爾在歐洲——特別是在德國和奧地利——的名氣和流行正處於高峰。當時他寫信對伊格爾曼說,儘管這齣劇包含了很大的智慧,但並未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沒被打動:
我覺得,彷彿那一切智慧出自冰櫃;假如我瞭解到,他之獲得那一切智慧都是通過二手的讀和聽(正如我們許多人獲得基督智慧的知識那樣),而非憑藉他自己的真正感覺,我將不會為此而吃驚。也許我不理解他的調子;對我來說,它聽上去不像是一個被真理佔據的人的調子。(例如像易卜生的調子。)不過,可能是翻譯在這兒留下了一條我不能逾越的鴻溝。我帶著興趣通讀了,但未被抓住。這似乎不是個好跡象。因為這個主題是有可能抓住我的——或我已變得如此麻木,不再有什麼能感動我了嗎?無疑這是一種可能。
——再說一次,我絲毫沒感覺到這兒在發生一場戲劇。我只是抽象地理解這個寓言。
此後不過幾個月,他寫信對亨澤爾說自己在重讀泰戈爾,「這一次多了不少樂趣」。「我現在相信,」他告訴亨澤爾,「這裡頭確實有很棒的東西。」然後《暗室的國王》成了他最喜歡的書之一,他習慣送給或借給朋友的書之一。大約在美學講座時期,他和約裡克·斯麥瑟斯一起重讀了這齣劇,這回讀的是泰戈爾自己翻譯的英譯本。看上去,翻譯又一次留下了一道鴻溝;為了克服之——彷彿是為了解凍文本——斯麥瑟斯和維特根斯坦著手譯出自己的譯文。在斯麥瑟斯的文稿裡找到了一份這齣劇第二幕的他倆版本的打字稿,標題是:
《暗室的國王》,羅賓德拉納·泰戈作[原文如此][224],由l.維特根斯坦和約裡克·斯麥瑟斯把羅賓德拉納·泰戈的英語譯為l.維特根斯坦和約裡克·斯麥瑟斯用的英語。
斯麥瑟斯和維特根斯坦提出的幾乎每一項責難,涉及的都是把泰戈爾老派的「詩意」措辭替換為現代的慣用詞和短語。於是,泰戈爾用「室(chamber)」的地方,他們用「房間(room)」(除了標題);泰戈爾寫:「他不缺乏房間(hehasnodearthofrooms)」,他們則寫:「他不缺房間(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