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又翻轉到了銅錢的背面,一腳踏進了「雖無不無,有無不定」混沌裡。
或許,用「不定有無,不無雖無」這八個字來描述會更加貼切一點兒。
然而「無無」的反面又會是什麼?如此迴圈往復無窮無盡,哪裡才是真正的終點?
莫非,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死迴圈,偏偏所有人乃至天上的神仙地下的惡魔,全都陷身其中無法超脫,一圈又一圈徒勞無益地反覆跋涉,從終點又回到起點?就像自己身處的世界,看似星空無限,或許某一刻重又路過原點,只是這原點已非上一次的原點……
刁小四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古怪的念頭駭得不寒而慄,急忙掐斷了天馬行空的猜想。
——他平生最大的志向其實也不過是想最多的錢,娶最美的老婆,睡最大的床。
他壓根沒想到自己稀裡糊塗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但歷經風雨初衷不改,所向往者無非仍是「混吃等死」四字而已。
剛才的那道命題實在太大也駭人了,還是留待給古往今來的聖賢們慢慢破解吧。
事實上刁小四並不曉得,幸虧他有此一念懸崖勒馬,才避免了走火入魔深陷癲狂。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刁小四慢慢地抬起右腿,再抬起左腿,雙腿併攏向上直立。
突然,他興奮地哈哈大笑,使勁兒用拳頭咚咚砸地,看上去就像個瘋子。
當然,他沒有瘋,而是終於初步破解了混沌迷林中的一條陣法規則。
他試著站起身,舉起右腳往前邁步,可以清晰感受到靴底踏踏實實落在了地上。
然後是左腳,可是一抬起來刁小四就意識到自己又中計了——
「砰!」他的左腳狠狠絆在了右腿上,兩條腿擰成麻花身體當即失去平衡,嘴巴里灌進一大口泥巴。
「哈巴!」刁小四氣得嗚嗚出聲破口大罵,驀地念及向老鬼有窺人隱私的怪癖,趕忙在心裡反覆念道:「我罵的是自己,我罵的是自己……」
興許咒語顯靈,這回他沒有莫名其妙地再把腦袋往樹幹上磕。
刁小四逐漸冷靜下來,立刻察覺到了問題的關鍵。
混沌迷林中的法陣規則隨時隨地都在變幻,自己無疑犯了刻舟求劍的錯誤。
現在的他就是一個蹣跚學步的嬰兒,必須在一次次跌倒中不斷地總結經驗教訓,推演破解該死的混沌法則,從中找到直立行走的正確方式。
不同的是,嬰兒近乎憑藉本能就能學會走路;而他,卻必須搜腸刮肚絞盡腦汁。
刁小四總算明白了,如果自己先前看到的那條背影果然是楚惟離的話,那他該是多麼的了不起,居然能在混沌迷林裡飛行——哪怕屁股一扭一扭很像個肥婆。
於是乎在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密林深處時不時會響起某個人的慘叫聲。
他的身影或者掛在樹丫上,或者緊貼在樹皮上,或者一頭倒栽進泥土裡,各種摔倒跌飛的姿態千奇百怪精彩紛呈,甚而還能玩兩手前空翻接後空翻連轉體七百二十度的高難度技巧動作。
於是乎這個年輕人逐漸學會了走,又學會了跑,儘管跑得一瘸一拐……
於是乎這個年輕人慢慢飛了起來,然後能在空中左右移動,儘管像個醉鬼……
他一點一滴地洞悉參悟法陣規則,一邊晃晃悠悠四處亂飛,一邊苦思冥想著「無而不無,不有雖有」的狗屁道理。
他開始練習拔刀,結果戰戰兢兢地一刀劈出,卻差點砍斷了自己的腳脖子。
他試圖開啟洞天,哪知放出來的是一串色彩繽紛的煙花。
他更想找到楚惟離,而後趕緊離開這見鬼的地方。可惜事與願違,楚惟離沒有遇見,卻撞上了一張令他討厭透頂的小白臉。
有道是冤家路窄,狹路相逢。
刁小四正痴心妄想著升過樹頂,好試一試自己能否擺脫迷林法陣的該死禁制。
不料他千辛萬苦搖搖晃晃升騰到二十多丈的高度時,周圍的陣法規則遽然扭曲,御風術隨即失效,身軀頓感沉重如鉛朝著地面一往無前地俯衝下來。
「你媽——」刁小四雙手抱頭,屁股拼命下沉,希望能躲過英俊高挺的鼻樑再次飽受摧殘的厄運。
千鈞一髮之際,他的耳畔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道:「小心!」
林木深處身影晃動,洛水寒衣袂飄飄御風而至,伸手做出接應的姿勢。
刁小四肚裡莫名地冒出股邪火——你憑什麼認定老子非摔個狗啃屎不可?
大丈夫不吃嗟來之食,老子這就表演個金雞獨立外加白鶴晾翅給這小子瞧瞧,亮瞎他的狗眼!
一念至此,刁小四雙臂一振提拔身形,在空中有個非常明顯的凝滯動作,然後順勢滑出數丈從洛水寒身前掠過,繃直左腿蜷曲右腿,足尖猶如蜻蜓點水異常乾淨利落地往地面踩落。
「好漂亮的身法!」洛水寒怔了怔,由衷地喝彩道。
「滾——」仿似要為他的話語再添上一串濃墨重彩蕩氣迴腸的尾音,刁小四的身形驟然翻轉,腦袋狠狠扎進土裡,只剩下一伸一蜷的兩條腿在地上胡亂撲騰,宛若出水芙蓉般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