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公主道:「不知他毀了庵裡的什麼寶物,我照價賠償便是!」
緇衣老尼姑道:「他在地上砸了好大一個坑,又折斷了貧尼的一把掃帚。原本這也值不了幾錢,奈何寺規如此,貧尼也不敢違背。」
「嗖!」金城公主的袖袂中遽然掠出一束鵲橋仙霓,風馳電掣激射向緇衣老尼姑。
緇衣老尼姑躲閃不及,頓時被鵲橋仙霓捆得結結實實。
金城公主不由一怔,沒想到如此輕而易舉便制服了緇衣老尼姑,心下卻不敢有絲毫的懈怠,盯視對方錯愕的臉龐道:「你放不放人?」
緇衣老尼姑掙扎不動,苦笑道:「女施主,你便是殺了貧尼,我也不敢違背寺規。」
金城公主微微頷首道:「好,那我就先殺了你,再去藏經閣救他!」
緇衣老尼姑搖了搖頭說道:「女施主,恕貧尼妄語,你最著急救的該是自己才對。」
金城公主嬌軀幾不可察覺地顫了顫,對這來歷神秘的老尼姑更加疑竇叢生,淡淡道:「果然還是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那套老掉牙的東西。」
緇衣老尼姑嘆了口氣道:「女施主雖然不願說,但貧尼多少也能猜到你的身份。聽方丈說,絕金師侄荒淫作亂背叛山門,已被金鼎師侄執行寺規擊殺於江都城中。這事貧尼是不信的,我看著絕金師侄從小長大,雖性情暴烈了些,卻也絕不至於為禍作惡,反倒是嫉惡如仇剛正不阿。」
金城公主念及母親胸口一慟,就聽緇衣老尼姑繼續說道:「貧尼是個出家人,一輩子沒踏出過庵門,外面的大事我是不懂的。可絕金師侄不是惡人,我想玉鼎方丈和金鼎師侄是錯怪她了。可惜,貧尼人微言輕,就算說出來也是沒人肯聽。」
金城公主聞言面色稍轉柔和,說道:「多謝你肯為我母親說上幾句公道話。」
「女施主夜祭證悟堂,足見母女情深。但容貧尼直言,我觀你眉宇之間煞氣極重,心中已為仇恨矇蔽,恐是禍非福。」
緇衣老尼姑低聲吟誦道:「人我是須彌,邪心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虛妄是鬼神,塵勞是魚鱉,貪嗔是地獄,愚痴是畜生——女施主,你的聰慧勝過貧尼百倍,又豈會不知紅塵永珍皆是虛妄,鏡花水月終是場空?假如執迷其中不可自拔,來日惡業纏身回頭已晚。」
金城公主的玉容一冷道:「照你的說法,我便活該逆來順受,任由仇人猖狂?」
「阿彌陀佛,女施主說的不對。」緇衣老尼姑似乎忘了自己已經成為階下囚,講起佛法經文來喋喋不休,「我佛慈悲普渡眾生,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一切業報終須由己承擔。你若以暴易暴,那便大錯特錯。」
金城公主冷笑道:「胡說八道!當日我父我母為惡人所害,怎不見佛祖顯靈?」
緇衣老尼姑道:「今日之果,昨日之因。不是佛祖未曾顯靈,而是女施主身在紅塵靈心蒙塵,未能看見罷了。」
金城公主秀眉輕揚,說道:「空口白話陳腔濫調誰不會說?你要是能讓父皇和孃親活過來,我便信你!」
緇衣老尼姑道:「人死不能復活,貧尼豈有那等本事?」
金城公主蔑然道:「那麼,你說了半天全是廢話。」
「善哉,善哉……」緇衣老尼姑垂眉合十,緩緩道:「既然女施主不信貧尼之言,也罷——就請女施主親眼看一看自己的前世今生。」
金城公主尚未看清楚緇衣老尼姑是如何掙脫了鵲橋仙霓,四周的空間陡然碎裂,一道金色佛光從天而降灑照在證悟堂中。
霎那之間,金城公主直覺得心神一陣恍惚,驚詫莫名地發現自己竟變成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女孩兒,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衫骨瘦如柴瑟瑟發抖地行走在寒冬臘月的街道上,臂彎裡挎著一籃早已凍得發硬的白糕向著身旁來去匆匆的路人叫賣。
這一刻,她不再是叱吒風雲御劍千里的絕世高手,而是一個賣白糕的小女孩!
驚異之際,耳畔忽然響起緇衣老尼姑的聲音道:「女施主,這就是你的前生。貧尼以因果迴圈之法將它重現出來,非為女施主再受一回前世苦難,只盼你能明白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為善為惡全憑一己之念。」
話音落下,迎面晃晃悠悠走過來一個身材壯實的醉鬼,一股酒肉臭氣令人作嘔。
緇衣老尼姑的聲音再次響起道:「他叫楊曦,這個名字女施主或覺陌生。但到了下一世,他便是禁軍將領龍鎮武,你該認得他的。」
這時醉鬼已在小女孩的面前停下腳步,不由分說從竹籃裡抓出一塊糕送到嘴邊咬了口,卻又「呸」地聲吐到了地上,破口大罵道:「媽的,什麼玩意兒?比磚頭還硬,差點兒磕掉老子的門牙!」
他越說越氣,猛地揚起巴掌將小女孩兒打翻在地,一籃的白糕登時散落出來。
小女孩兒的面頰高高腫起,強忍著淚水沒有哭出聲,只恨恨地望著醉鬼揚長而去。
忽然,街角躥出一條瘦小的黑影,從地上抓起兩塊糕,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拔腿就逃。快到小女孩兒甚至沒能看清楚他的長相。
「還記得那位收留令堂和你的金老漢麼?剛才搶走你兩塊糕的男娃兒,就是幼年的他。」緇衣老尼姑徐徐道:「世人生死事大,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女施主,你且一路行去,但願能有所悟。」
金城公主沒有說話,只默默地將一地的白糕用衣袖擦拭乾淨,重新放入竹籃裡,然後堅強地站起身繼續在寒風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