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義成公主對他妄圖殺死李秀寧的行動置若罔聞,那才會真正令他坐臥不安。因為那很可能意味著她已拋棄了自己,根本懶得出手。
但畢竟,他是她的兒子。
可是將黃庭三聖在一夜之間掃空,這樣輝煌到令人目瞪口呆難以置信的戰果,還是讓突利大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在內心裡對義成公主的實力重新作出評估。
與黃庭宗、空日魔宗的決裂不可避免,頡利可汗的態度與立場便會突顯出來。
假如他願意屈從於義成公主,自己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繼續忍耐。
假如頡利不甘受辱選擇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以此擺脫義成公主的控制,那麼他便有機會上位,老女人的手中便有了新的玩偶。
玩偶,只是玩偶嗎?突利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王座之上的頡利可汗,默默地開始倒計時。
半個時辰前,他剛剛見過金城公主。
這些天金城公主一直隱居在前來朝賀的阿古那部落裡。阿古那部落的納西葉護曾經因為觸怒始畢可汗差點被砍頭,是義成公主出面才使得他倖免一死。從此後,阿古那部落便成為義成公主最忠心的部曲之一,也是突利依仗的重要臂助。
突利的心情並不好,但作為一個地位尊貴的男人,他擁有比別人更多的發洩渠道,向女人求婚便是其中之一。
假雅蘭黛的身份被揭穿後,無論死活她都失去了利用價值,再也不是義成公主看重的那顆棋。
而義成公主在那一頓皮鞭之後,竟也推動自己儘快向金城公主提出結親的要求。
顯然金城公主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女人。何況,好事之後,自己便可多了一箇中原皇室女婿的身份。
所以突利在頡利可汗壽誕大典舉行之前先去見了金城公主,然而當他單膝跪地,抬頭仰望金城公主冷豔炫目的容顏,滿含激情以父母之名對天發誓,要娶她為妻生生世世不拋棄,不放棄的時候,一盆冷水直澆了下來。
「我還不想討厭你,所以你最好立刻離開。」金城公主看也不看他憧憬幸福的眼睛,眸子虛無清冷地凝望著不知何處,淡淡地回答。
突利一愣,他想到過可能被拒絕,但未曾預料對方的態度是如此冷淡如此不留迴旋餘地。
「你……在想那個小子?」這是兩人之間第一次衝突,也是第一次正面提到刁小四,突利的心頭像是有千百條毒蛇在噬咬,努力沉聲靜氣道:「他已經娶過妻子,而且很可能馬上會成為雅蘭黛的男寵。這樣無恥下流的男人,怎麼配得上你?何況,他是李唐的爪牙,和我們勢同水火。」
他頓了頓,發現金城公主的臉很平靜,而平靜的金城公主令他生出了更多的信心和勇氣。
「相信我,過了今天我一定會成為漠北的新主人,我可以幫助你完成復國的夢想。除了我,沒有人能夠做到,那個小無賴更不可能!」
「你說完了麼?」金城公主靜靜等了他片刻,緩緩開口問道。
突利點了點頭,然後便驚愕地看到金城公主毫不猶豫地轉身而去。
「站住!」他拔身而起,終於無法按奈住胸中的激憤,道:「你說清楚……我到底哪點不如他?」
「突利,」金城公主甚至懶得回頭再多看他一眼,風清雲淡道:「他在我的心中,任何方面都比你強太多。你難道真的不明白,你比他強大的只有自尊而已。走吧,我並不想傷害你。」
突利如遭五雷轟頂,憤怒道:「你胡說!」他握緊手裡的如日中天刀刀柄,迅速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說道:「很快,我就會向你證明,他在我面前甚至比不上一隻螻蟻!」
金城公主漸行漸遠,遙遙回答道:「就算他只是一隻螻蟻,也是天下唯一一隻為我而活的螻蟻,你不會懂!」
突利呆了呆,木立原地許久細細思索話裡的含義,而那道曾在他心中有過無限美好幻想的倩影,已然毫不留戀地遠去。
「轟——」耳畔地動山搖的呼喊聲驚醒了他的思緒,側目望去二十名娉娉婷婷的佳麗款款而來,向著頡利可汗盈盈拜倒行參見大禮。
突利輕吐口氣,排除去腦海裡所有的雜念和金城公主的身影,重新將目光聚焦在高踞王座之上那個男人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