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海棠(上)

執手千年 木軒然 第1頁,共2頁

幾日的大雨下著,秋雨連綿,秋意漸深。

陰雨天,身子處處裡不舒服,半夜總是睡不好,心口悶悶的,間或泛著疼。不過白天會好很多,我沒有告訴小青她們,免得無謂的擔心。

眼瞅著雨水沖刷了庭院的青石地面,沒過了院子裡的花草,小青和小荷並著其他人全力救護著它們,而我卻一心惦念著這盆海棠,本來前幾日還好好的,這幾日的雨水也未曾淋到它,其他的花花草草都逐漸健旺了起來,獨獨它,卻總是蔫兒著,花匠說,可能是久不見太陽,也可能是前些日子太久未曾照料,所以才有這樣的結果。

「可喬師傅明明說是有救的?!」心裡一沉,難道這海棠我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養不活的麼?

新來小花匠見我這般著急,垂手立在一旁,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罷了。」我揮揮手,看著漸漸枯萎的葉子,本已微綠的,現下又轉了憔悴的黃,一籌莫展。

「回夫人的話,奴才才疏學淺實在是無能為力,只不過奴才的師傅給了奴才好些花草栽植的書,或者可以尋到些……。」

「那你快些給我拿了來!」心頭為這點希望不禁有些開心。

看著他匆匆離去,我才轉過頭,心裡稍稍安定,對著那盆海棠小聲呢喃道,「你要好好的活,知道麼?你一定要好起來,知道麼?」

「怎麼這會兒才剛剛不著急了,竟對著花草說起話來了?」小青手裡拿著幾本書走了進來,走到我身邊把書遞給我。

我直起身來,對她道,「石伯說過,只要你用心待它們它們自然會長的旺盛的。」

「石伯?」小青蹙眉問。

「哦,我忘記了,」接著看著那海棠,低下頭來,「我忘記了……」

「什麼?」

「沒有!」我搖搖頭,看著手中的書本,對她道,「你去忙你的吧,我看看有什麼法子救這盆花。」

「嗯,」小青點點頭,又喃喃自語道,「滿園子的花沒見你這麼著急,獨獨這盆花你這樣上心,它就看你這痴心一片也得好起來不是?」

我愣了一愣,「痴心一片?」,虧她想的出來,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翻查了半日的書籍,只覺得隔行如隔山,以往學的植物早已盡數交還給老師,這會兒看著這並不簡單的文字,我只是頭疼。

「德福,你能看懂麼?」揉揉眉心,接過小荷遞過來的茶杯,我問著府裡的小花匠。

他看著我,搖搖頭,「師傅這幾日告假回鄉了,或者夫人可以等師傅回來……」

啜了口茶,眉頭再次蹙起,「再過幾日?再過幾日我怕這海棠就救不回來了。」

「夫人,這花很重要麼?是王爺送給夫人的?」

我看著他,一怔,沒有回答。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小荷接過茶杯,對那小花匠使眼色道,「夫人自有自己的理由,哪裡有你問的。」

他旋即跪了下來,忐忑不安的回道,「夫人恕罪,奴才不該多嘴的。」

我恍然回神,擺擺手,「沒什麼事了,你下去吧。」

他急匆匆的走了,我才又想起剛剛的話,這海棠怎就變得這樣重要了呢?

我知道,我終究是虧欠了他的,我終是要負了他的,我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但我能做的只有把他的這盆海棠養好,看到海棠好好的,我彷彿就覺得他也是好好的,也許,這海棠,早已不是簡單的海棠。

搖搖頭,不再深想,冊子翻到最後幾頁,我的眼睛卻被抓住,原來這裡竟然還有海棠花的故事,才知道,這花竟然有那樣悽美的故事:

陸游和唐婉被逼分離時,唐婉送陸游一盆秋海棠。陸問:「這是何花?」唐回答:「斷腸紅。」陸游糾正說,應該稱它相思紅。陸游外出,就託唐琬代管。十多年後,陸游回家,遊至沈園見到一盆秋海棠,便問園丁:「這是何花?」「相思紅。」「此花何來?」「是趙家少奶奶委託代養。」陸游不禁痛徹心肺,「此花應名斷腸紅。」沈園往事的結果令人心傷,相思終究是要殺人的。

看到此處,魂魄彷彿瞬間被攝住——斷腸紅,斷腸紅,難道這紅豔豔的花竟然是這斷腸的血淚麼?

腦海中關於他們的故事只有那些兩首熟稔的詩句。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邑鮫綃透。

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

莫!莫!莫!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

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瞞!瞞!瞞!

還記得年少無知時,不懂情為何物,只是背下了這些熟稔的詩句,而今又添了這海棠的斷腸,不覺對著眼前的海棠怔住了,冷風夾著細雨從窗戶灑進,心口的傷處忽得一痛。心裡的某處彷彿被刺到一般,瞬時間憋悶了起來,原來,這陰雨天氣果然會觸及到傷處,原來,這海棠,竟然會讓人斷腸。

「小荷。」我看著小荷問道,「你說,他現在好麼?」

「王爺身邊有小路子照顧,定然是好的,再者王爺不是說再過月半就能回來了麼?」

我搖搖頭,苦笑了一下,「小荷,我說的不是王爺。」

小荷看著我,有些發怔,旋即明白了我話中的意思,卻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跟了他多少日子?應該不少時日吧,你說,他就那樣走了,會好麼?」

看著怔仲的小荷,轉過頭,輕嘆一口氣,苦笑道,「我今日是怎麼了,難道真的是秋風秋雨愁煞人麼?你是子軒的人,定然覺得他是個極壞的人吧,也許在所有人眼裡,他都是那樣的人吧。」

小荷見我這樣,立時跪了下來,「夫人,雖然小荷是,是王爺派去的人,但小荷後來也知道了,南親王當時的處境!」

我愣了一愣,看著跪在眼前的小荷,她繼續肯切道,「跟隨南親王這麼多時日,南親王對小荷也從未虧待過。雖然小荷所作的一切都是有悖於他的,但小荷心裡清楚,南親王不是極壞之人,他,只是極苦之人……」

「極苦之人,極苦……」我念著小荷的那句話,讓她起來,怔怔的看著她,似問似答,「他的苦,你都看到了?連你都看出他的苦……可他……」一時間,惆悵滿腹。

小荷見我如此,又道,「小荷看得出,南親王對夫人也是……」

「他待我?」

「小荷知道這話本不當說,可小荷知道,他待您用心至極。」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我看著她,呆在那裡,用心之極,我記得的,石伯曾說過的,瓔珞曾說過的,我自己永遠明瞭的,他待我的好,只是……

輕笑了了笑,「可我,」又搖了搖頭,「他還是走了,我連他現在好不好都不知道。是我害了他吧,是我讓他更苦吧?」突然間有些恍惚,也許,只是因為這場雨像極了那場夏雨。也許今日看了那本海棠的書,心裡便又蕪雜了起來,站在秋風秋雨中身子卻不住的打顫。

小荷看著,扶住我輕輕喚道,「夫人!」

她又繼續說道,「小荷知道,夫人與王爺是兩情相悅,情難捨得,夫人又不願傷了南親王,夫人誰都不願意傷害,夫人才是最難的人。」

我愣了一愣,嘆了口氣,苦笑看著窗外的雨,「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好,可,世間安得兩全法,我又怎能誰都不負?」

她又滿心憂慮的說道,「夫人,小荷不該說這些,惹夫人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