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我心裡頓時一空。
自那晚之後,每天他都是來這裡用晚飯的,早上再匆匆趕回去,我見他來回辛苦,總勸他不必每天都過來,他也總是笑看著我,搖搖頭。
我習慣了每日有臨風陪我吃飯,這會兒沒他陪伴,頓時覺得很不適應。今天向石伯要來的這酒本來是想跟他一起喝的,本來有好多話要對他說的,可今夜他卻沒來。
看了看桌上的酒,我長嘆一口氣,把酒瓶擱在一旁。看著桌上都是我喜歡的菜色,想起石伯說起臨風剛剛來京城的時候,住在宮裡吃不慣宮裡的東西。小孩子又不敢說,只是偶爾來這裡才能吃到自己喜歡的菜色,當時真是瘦得可憐。想著他吩咐小荷準備我喜歡的菜色,是那樣的熟稔,我竟都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
「姑娘?飯菜不合胃口?」小荷見我不曾動筷子,只是發愣,小心地問道。
恍然回過神來,我搖搖頭。雖然飯桌上擺著的都是我喜歡的菜,可不知怎的,今天,我好像沒有胃口。
晚飯後,我讓小荷去休息,自個兒怔怔地看著燈罩發呆。燈罩上面畫的是兩隻飛舞的蝴蝶,燈光恍惚,一霎間彷彿覺得蝴蝶也在忽閃著翅膀要飛起來一般。
眼前漸漸模糊,想著當年一盞孤燈下那個無依無靠的小男孩,想著他一個人怎樣面對偌大的皇宮。再不能回到快樂的江南,再也見不到最愛的孃親,只能留在這冰冷的皇宮,吃又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實,或許忍著忍著,就再沒有眼淚,或許忍得久了,連笑都不見了。當年的他是怎樣的絕望?我無從體會,我只知道再沒有笑的時候,他長大了,長成了現在的臨風……
驀然想起初見他的那晚,他蕭然的話語,清冷的表情、還有轉瞬即逝的焰火——也許所有幸福於他而言是短暫的。幸福過後,回憶總讓人苦痛。我可以體會那樣的心情,也許擁有不如沒有,至少不會痛——搖搖頭,不要自己深想下去。
想起清明那天他的眼淚,至今依然記得他說起孃親時候的表情。他的心自然是滿心傷痛,我懂。臨風,我懂。若不是懂你,又怎會陪你?怎會給你講那些從未與人說過的話,又怎會讓你依靠呢。
「如果你真心待他,他自然會感覺得到。」
「這花就像少爺,看起來旺盛的,其實心底裡是最經不住的。」
其實心底是最經不住的,最經不住的他,我卻一次次傷了他。
想起一起看桃花的午後,暮靄沉沉,他說的話,我怎能不知,可我只能佯醉……
想起深宮內院裡無人依靠時,他總是不期然地出現,而我卻一次次把他推開。
想起他曾經苦苦訴說「不要推開我」!想起他嘶啞的聲音叫我「言」。
想起他的質疑——「你連面對我的勇氣都沒有麼?還是你根本無法面對你自己?」
想起他的嘶吼——「你對我有感覺的,我知道的,你給我彈琴,聽我說孃的事情,我們一起看桃花,我知道你對我有感覺的!」
想起他的苦澀他的小心呵護——「我不會逼你,只是希望,危險的時候你能想到我,能來我身邊,讓我護你周全。哪怕只是在他不在時。」
清楚地記得那晚他對我說過的話,清晰地記得他的每一個表情與動作,我只知道當時的我無以面對,我只知道看著他我只有心痛,我不知道我是看不懂自己的心,還是我根本不想看清楚?
把「心」交給他,我,做得到麼?這幾日刻意讓自己什麼都不想。可有些事情總要想清楚的,我不能讓三個人都不開心,我不能再傷了他的心。
「少爺的心太苦,只求姑娘可以用心待少爺,讓少爺開懷些。」
舍不下、放不開的,都是過往,既然我選擇了,就該用心面對明天,躊躇輾轉於往日,又怎對得起他的良苦用心。
恍惚中,我竟看到他就站在我眼前,該是夢吧!我站了起來,輕輕地走近他,只想對他說再不願看你傷心,只想告訴他,你若傷心,我也心疼。
看著他瘦削的臉龐,我輕輕地撫著他的臉,只覺得鼻子發酸,這些日子,他定是累壞了,我再不會視而不見,再不會把你推開,再不會……
「言!」他滿眼的驚喜,一臉笑意,甚是好看。臨風,若這不是夢,若你能常常這樣笑那該有多好……
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涼涼的,我才知曉自己不是在做夢,想要把手抽回來,卻被他牢牢地抓住。瞬時臉變得滾燙,心只是「怦怦」亂跳。
「在想什麼?」他終於放開我的手,柔聲問道。
我拿起桌上的筆,對他笑笑,寫道:「想你小時候的事情。」
他沒有說什麼,我繼續寫道:「不是說今天不來了麼?怎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我背後,雙臂環住我,在耳邊悄聲說道:「見到你在,我才心安。」
心忽而一顫,其實,若不是見他辛苦,我又何嘗不喜見他來?能有他陪著我,看著他,不再想別的,他何嘗不是安了我的心呢?沒再寫什麼,只是任他擁住。
他繼續在我耳邊說道:「看來我是來對了,不然也不知你會想我,還會……」
他沒有繼續說,卻是低低地笑著,我只覺得滿臉熱熱的,但臉上卻笑著,拿著筆寫道:「你該常常笑的……」
還沒有寫完,他環住我的雙臂一緊,筆落在紙上,只聽他在我耳邊喃喃低語:「若能這樣永遠擁住你,我便會永遠這麼笑著。」
永遠,有多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