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是在笑我?」趴在巴特爾的背後,聲音透過他的背渾厚有力地傳來。
「嗯?」只顧著看雪的我,回過神兒來。
我隨口說道「沒有啦」,盯著他的背,瞪了幾眼,心下暗自嘀咕:「怎麼想起問這個了,嚇我一跳。」
「哼。」他冷哼了一聲。
我吐了吐舌頭。
「坐好。」他再度低聲警告。
我只能再抓緊他,靠著他的背。雖然這姿勢甚是彆扭,不過為了安全,也只能繼續彆扭著。
「那雪糕,很好吃。」耳邊又傳來那低低的聲音。
「啊?」一時之間,大腦短路,這樣正常的稱讚自他口中說出,我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噢」了一聲,再無下文。
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路邊的風景飛快地閃過,涼涼的雪片打在臉上,讓人精神一爽,困頓多日的鬱結彷彿不復存在,也許,冬天的冷真的可以讓人清醒?
突然間,馬放慢了速度,停了下來。我正詫異,蘇赫已經下馬。巴特爾先行跳下馬,然後伸手給我,我撐住他的手,算是順利地下了馬。心底不禁納悶古代女子怎麼這麼矮小,難道因為莫筱言是江南女子的緣故?要是以前的我,上馬下馬肯定沒問題的,可惜現在,連這簡單的上下馬都要別人幫助,無奈地自我解嘲,真是梁山的軍師——無用啊……
「筱言。」蘇赫招呼我過去,我趕忙快走幾步過去,看他正站在一家米鋪門口。
「我想著給孫婆婆再添置些過冬的大米,你可以先去看看別的。」點頭答應著,又暗自喟嘆他的細心,隨後便直接走向上次買點心的那家鋪子。
上回的點心也不知道婆婆喜不喜歡,不過這間店生意很好,好些點心我都嚐了,味道清新入口即化,便又選了一些。出門剛巧看到「聚古齋」,於是拎著點心直接走了過去。
「聚古齋」是杭州城數得上的首飾店,上回也是我煽動小青一起來的,只不過進來才發現走錯地方,就連小青看上的那隻鐲子都要一兩銀子,不過想想也對,一分錢一分貨,名店名品,無論是做工還是模樣都不俗。
這回我是專門帶了銀子來的,難得小青喜歡,送她做生日禮物她一定會高興。打了打身上的雪花兒,便進了店鋪。
「老闆,拿那個翠玉鐲子我看看。」我直接指著那個翠玉鐲子說。
那老闆卻連頭都沒有抬,只是拿眼角瞥了我一眼,卻未曾回話,依舊看他的賬,撥他的算盤。我無奈地看著他,只能再張口說一聲:「老闆,勞煩您拿那個鐲子給我看看。」
「老闆。」突然聽到「冰山」巴特爾的聲音,轉身卻看到蘇赫他們已經進來。
「喲,二位爺,看點什麼。」再轉頭看時,不禁喟嘆,這老闆可以去學變臉了,絕了,剛剛冷若冰霜的一張臉突然間變得熱情洋溢。仔細打量著自己的一身裝束,再看看他們倆一身行頭,暗自搖頭——沒轍,誰都能看得出來,他們倆非富即貴,而我,罷了!只能無奈地跟在後頭。
「是這位姑娘要看那個鐲子,沒聽到麼?」「冰山王子」果然起了作用,那老闆立刻對我滿臉堆笑,「這位姑娘,您看上小店哪件首飾了,儘管說。」
我衝他巴特爾笑了笑,指著那隻翠玉手鐲道,「就是這個。」心裡對他翻了個白眼,明明我都說了兩回的。
老闆忙不迭地把鐲子取了出來,遞到我手中,我仔細看了看,做工精緻,玉色溫潤,點點頭,「就它了。」接著又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兩銀子,「老闆,這鐲子我要了,給我包起來。」
「筱言。」蘇赫卻攔住我付錢,「老闆,這鐲子我買下來。」
「算是我送你的。」蘇赫解釋道,「權當是臨別的禮物。」
我笑著搖搖頭,「你倒好,每回都要送人首飾。」
把他的銀子推了回去,接著又道:「這鐲子我是買來送人的,一定得我自己買才行的。下回吧,下回我去你們科薩撿個最貴的讓你送我。」
他無奈地笑了笑,「既如此,那你一定得來才成。」
我點點頭,轉身把自己的銀子給了老闆,說:「包起來吧。」
「這是送給朋友的生日禮物。」我笑著對蘇赫說。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出門的時候,雪越下越大,天地間頓時由剛剛的灰濛濛漸漸轉白,突然間,特別想要擁抱天地、擁抱大雪。或是化作雪花隨風飄散,欣欣然地伸手去接納雪花兒,又呵了一口氣,看雪化在手心,欣然想著,說不定這就是上天提早給我的生日禮物呢!看著外面的雪,深吸一口氣,我們三人便取道孫婆婆家。
到了門口,他們兩人去拴馬,我站在籬笆外叩門道:「有人在麼?」
「筱言姑娘?」門開了,婆婆把我拉進門,「這大雪天兒的,你怎麼來了?!快,進屋裡暖和暖和。」
「婆婆,不止是我來了,還有兩個人呢。」我拉著婆婆的手,指著門外快要變成雪人的兩個人。
「先進來吧。」婆婆拉我進屋,接著又出門迎他們兩個,「蘇赫公子,快進屋吧。」他們兩人每人拎著一袋米,進了屋子,蘇赫問道:「婆婆,這米,還是放在上次的地方?」
婆婆忙說:「放在裡屋吧。上回筱言姑娘給送的還沒吃完,怎又給我送米來了,要這樣下去我老太婆家都要成米倉了。」
我拉著孫婆婆坐下,「婆婆,米倉就米倉吧,省得您再出去買。還有,這是些點心。」把點心放在桌几上,我又繼續說道,「婆婆,上回帶的點心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歡,這回拿的依舊是他們家的。」
「喜歡,我都喜歡的,只要你們來,我就喜歡。」婆婆笑看著我。
他們把米放進了屋裡,婆婆忙起身,拿起手巾給蘇赫打身上的雪,接著又對我道,「筱言姑娘,裡間屋還有一塊乾淨的手巾,你拿來給這位公子吧。」
「婆婆,不必勞煩您老人家。」蘇赫接過手巾自己打下身上的雪。
走進裡屋拿出手巾遞給巴特爾,他接過手巾,說道:「謝謝。」
「啊?」抬起頭看著他,他竟然在笑,一時間,竟然無法適應這樣客氣的他。
「這位公子,不知該怎樣稱呼?」婆婆問道。
「這位是蘇赫公子的哥哥,婆婆。」我幫他回答道。
巴特爾向孫婆婆點點頭,「老人家好。」
「原來是蘇赫公子的大哥,真是難得你們還總惦記著我這老太婆。」婆婆接過他倆用過的手巾,又熱切地說道,「今天冬至,我正包餃子呢,都留在這裡吃餃子吧,吃了餃子不凍耳朵的。」婆婆捏捏我的耳朵,笑著說道,「筱言姑娘會包餃子吧,咱倆包,讓他們等著吃。」
「這……」我頓時沒了主意,本來今日早就打算好的,要請蘇赫他們吃飯給他們餞行,可看著婆婆滿心期待,這可怎麼是好。
「來了幾次了,每次都不留下吃飯,這可不好,你們是嫌婆婆的手藝不好了。」婆婆看我猶豫佯慍道。
「婆婆。」我拉著婆婆的手,看看蘇赫,蘇赫笑了笑,點點頭,我對婆婆點點頭,「好吧。」接著又對蘇赫和巴特爾笑了笑,「來了這麼久,我還是頭一回包餃子呢,包得不好你們可不許嫌棄。」
「來了這麼久?」蘇赫蹙眉問道。
「沒。」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改口,「我是說你來了杭州這麼久。」接著又補充道,「我只能拿自己做的飯來請你們了,不許說不好吃的。」
蘇赫笑了笑,「好,我等著試試看再說。」
於是,洗了洗手,幫著婆婆包起餃子來。拿起擀麵杖的時候,才鬆了一口氣,幸好這本事沒有忘記,不知道這個莫筱言會不會做飯,我雖然不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是於廚藝還是頗有些研究。一時間,不禁暗自得意。終於有些本事不是這個身體自帶的了,不知怎的,有時候,我還是覺得我不屬於這個身體,彷彿那書法和琴藝都是偷來的一般,說不準哪天就全都失去忘記,只有我自己才是永遠的。
不過任我手藝再好也比不過孫婆婆,每個餃子都像是工藝品一般,都是有八個褶的。「婆婆,你這餃子包得太好看了,我都不忍心吃了。」看著煮出來的餃子晶瑩的樣子我嘖嘖讚道。
蘇赫也點頭稱讚:「我們可是很少吃餃子的,這次看來可以大飽口福了。幸好剛剛沒有去太白樓,不然哪裡來的這等福氣。」
「只不過是家常手藝家常飯菜,難得你們喜歡,以後常來婆婆這裡,我天天做給你們吃。」孫婆婆笑了笑,把餃子分到我們面前,又看著我道,「只不過難得的是筱言姑娘,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手藝,不知道以後哪家公子能有福氣,能娶到這樣的好姑娘。」
「婆婆。」我不好意思地看著她老人家,無奈地笑了笑。
婆婆看著我,又對蘇赫說道,「剛才再看筱言才確信不是我們家小姐,我們家小姐可是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餃子,婆婆又嘆了口氣,「小姐最愛吃的也是我包的餃子。」
「婆婆。」我輕聲打斷,「不說了,看我又絮絮叨叨了。」婆婆看來還是難以忘記她的羽君小姐。只是她不知道,自從離開家之後,羽君再也不能做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閨閣小姐,每天也得柴米油鹽,還只是勉強果腹。
來了這裡這麼久,還是第一次吃得這般溫暖,像是一家人一樣,大家圍坐在一起,吃一頓熱呼呼的餃子。突然覺得這樣大雪天,不用看景兒,單單這樣吃頓暖和的餃子,就是極好的。不知道是不是餃子上冒出的熱氣的緣故,連冷冷的巴特爾此刻看起來都讓人覺得溫暖……
吃罷飯,開啟窗,深吸一口氣,頓時神清氣爽。雪勢漸小,於是我便提議去斷橋看雪,蘇赫贊同,巴特爾沒有意見。一行人辭別孫婆婆,一路騎馬到了斷橋。剛才吃飯的空當,沒想到整個世界竟成了銀色,竟然下了這許多雪,整個世界都潔白無瑕,彷彿世界初創,沒有一絲濁物。
終於如願看到雪,看到斷橋的雪,那一刻,心裡卻驀地有種莫名的悵然。終於看到這場雪,在這個冬季,從沒想到卻是在杭州,更沒想到竟然是在一個完全不知道的時空。飄飄灑灑的雪掩蓋了所有真的假的,只剩下潔白。怔忡間竟分不清古今,可回頭卻看到身邊的蘇赫和巴特爾,明白地提醒我早已不是那個我熟悉的年代,再也回不到那個我熟悉的北京。
「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