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聲音,但卻微微發抖。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徐衍坐到床邊,把被子拉了一點下來,只看得見男人的後腦杓和肩膀,徐衍把手放上去,感覺到的顫抖讓他都覺得心疼了。
顏可終於快要承受不起了。再怎麼樣打不死,他也是會痛的。
徐衍掀起被子,鑽進去。顏可的手腳都冰涼,徐衍把他摟進懷裡,反覆摸他的胳膊和背,暖著他。親了親他的臉頰,他也沒反抗。
顏可看著他,只有一隻眼睛裡充滿淚水。
「沒關係,有我在。」
徐衍抱住顏可,親他僅有的一隻完整的眼睛,而後自然而然地,就壓住那半開的乾裂的嘴唇。長時間溫柔的親吻,想舔平男人傷口的那種吻。
吻了一會兒,驚訝地發現顏可竟然在回應他。
絕望的男人也把他抱得緊緊的,抓住救命草一樣,喉嚨裡有點嘶嘶的聲音。徐衍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只是將他摟得更緊。
這次兩人自然而然地就做了。徐衍第一次有這樣的,很激烈,但不是為了快感,也沒那麼肉慾。只想把懷裡瘦巴巴的男人用力揉進身體裡,好好疼愛他,讓他暖和一點。
過程中顏可好像很痛,但始終抱著徐衍的背。徐衍用力咬他嘴唇,把他翻來覆去折騰,他也沒反抗過。
頭一回把顏可面對面地抱在懷裡入睡。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顏可也仍然在他懷裡沒動。徐衍忍不住親了親男人的額頭,而後又親了親臉頰。屋子裡的光線很好,視野清晰,腦子裡卻亂糟糟的,他都不想去片場了,就算違約他也認了。
但顏可被弄醒了,睜眼懵懂了一會兒,舔舔乾裂的嘴唇,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徐衍,小聲說:「你今天不用工作嗎?」
徐衍一直盯著他,「下午才有我的戲分。」
顏可轉頭想看鐘,但意識到右邊的視力已經消失了,只好動作遲緩地轉過身,而後小聲地道:「啊,已經是中午了。」
「你也該去工作了吧。」
「我叫了搬家公司的車,等下就走。」
徐衍腦子裡依舊亂著,坐著不動。電話響了,是經紀人打到家裡來催他的,他機械答應著,連跟顏可道別都忘了,起身回房換衣服,而後下樓開車。
車子在路上高速前行,徐衍手搭在方向盤上,卻只覺得魂不守舍。想到今天等收工回家,再看不到那個男人了,心裡就尖銳地痛了一下,痛得整個人都亂了。他心疼顏可。不管那個是男人受傷,還是要離開,他心裡都像被剜掉一塊。
半路打電話給經紀人,說他去不了了,不管電話那頭的呼天搶地,就把手機關了,而後找個地方掉頭開回去。
回去正看見搬家公司的小運貨車在樓下停著,徐衍來不及把車停到車位,便下車大步過去,敲了敲駕駛室的玻璃,朝裡面那轉頭看他的司機道:「你們不用等了,顏先生今天不搬了。」
「啊?但是剛剛還打電話叫我們來……」
徐衍抽出幾張鈔票遞過去,「不好意思耽誤你們。費用照樣付,你們現在就可以走了。」
上了樓,公寓的門開著,顏可聽見腳步聲,邊低頭往懷裡塞什麼東西,邊說:「行李在牆邊上,一共就那些……」
抬頭看見是徐衍氣喘吁吁站在面前,顏可一下子楞了,呆呆對視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忙要把手裡的東西塞進去,越急卻越裝不進口袋,只好倉卒地抽出來,藏到背後。略微尷尬地打著招呼:「你回來了?」
「嗯,」徐衍看著他,心裡又酸又軟的,一時竟不知道該開口跟他說什麼,只好隨口道:「你拿的是什麼?」
顏可卻緊張起來了,「沒什麼,我自己的東西。」
「嗯?」徐衍有些狐疑,微微側頭想看他背後,卻被他躲開,便伸出手,「什麼寶貝,讓我看看吧。」
顏可僵硬著,臉都紅了,半天才說:「我沒偷你東西。」
「我知道,」徐衍放軟口氣,卻還是伸著手,「給我看看。」
顏可怎麼也不肯,徐衍看他那窘迫的樣子,即使自己正心慌意亂,也仍覺得可愛,索性上前,迎面將他一把抱住,在他背後扣住他的手腕,硬要把那信封抓到手。
顏可拼命掙扎,慌張地躲閃,被抓住了也死都不肯鬆手。徐衍懷裡摟著他,對那信封裡的東西反倒全無興趣了,看顏可一臉緊張地掙扎來掙扎去,情不自禁地,一低頭就吻住他。
顏可只來得及倒吸一口涼氣,就被撬開牙關,吮住舌尖。突如其來的深吻弄得他整個人都呆了,被徐衍緊抱著,溫柔又熱烈地輾轉反覆親吻,吻得腦子都一片空白。
聲響不大,兩人卻停住了。那個信封從顏可手裡掉下來,落在地板上,開口沒有封上,裡面的東西全滑了出來。
地上散開的是五顏六色的一小把,徐衍低頭定眼去瞧,一時沒看出那是什麼,彎腰想去撿,顏可已經尷尬得滿臉通紅,張皇失措蹲下去要搶,但視力受了影響,動作稍微遲緩,便被徐衍搶先了。
徐衍抓到了才看清那是些燒剩的蠟燭,用在生日蛋糕上的那種;還有一張背面朝上的照片,不用翻過來徐衍就知道那是什麼了,背面上落款的正是他自己的筆跡。
他想起來這些是顏可僅有的,從他那裡得來的東西。
徐衍吃驚得都呆了。他從沒往那方面想過。
平時對顏可說什麼「你在喜歡我吧」,那純粹是臉皮厚。
他覺得顏可對他的感情,最多也就是達到「感激」的地步,或者說「你像我弟弟」,甚至不如他的胖子經紀人對他的感情深。
沒想過顏可會這麼這麼地在意他。
顏可像被人揭了瘡疤一樣,臉因為羞恥而漲紅,也不抬頭看徐衍,就那麼僵硬地蹲著。感覺到徐衍在看他,便伸手擋住自己的臉。
徐衍叫了他一聲:「顏可。」
男人沒吭聲。徐衍便在他面前蹲下,想跟他面對面。顏可忙捂住自己傷殘的臉。
徐衍想把他的手拉下來,卻遭到劇烈的反抗,好容易才把那兩隻手都握在自己手心裡,男人露出來的臉上只有一行眼淚。
男人低下頭,背也彎著,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似地。
徐衍竟然也「吭吭哧哧」說不出話來,只抓著顏可的手,跟他面對面蹲著。
「你今天不用搬了,搬家公司的車已經走了。」
「你就住我這裡吧。」
「工作的事情不用擔心,有我在。」
「我會帶你去看更好的醫生。」
屋子裡重新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
徐衍抓緊男人汗津津的手,自己都覺得喉頭發乾,聲音很難出得來,「我喜歡你。」用光了所有廢話之後,真正該說的那句終於說出來了。
他緊張地注視著顏可,顏可也用僅有的眼睛望著他,變得比平時更呆,好像都已經傻了。
徐衍湊過去吻住顏可嘴唇的時候顏可都還是僵硬的,微張著嘴唇任他親吻,一點反應也做不出來。
徐衍這個時候也沒有任何吻技可言了,甚至還撞到他的牙齒。兩人半蹲半跪在地板上,手拉著手接吻,中學生一般的純情青澀感覺,徐衍自己的臉都紅了。
嘴唇分開的時候,顏可鼻子眼睛都是紅的,見徐衍還在盯著他看,慌張無措,不知道要怎麼遮擋自己的狼狽。
「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顏可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有些結巴地道:「謝謝你。」
「我不是說這個!」徐衍捏緊了他的手指,「你不是不喜歡男人嗎?」
「那你喜歡我嗎?」
「還是隻把我當弟弟?」
顏可從耳朵到脖子全紅了,額頭上都有了汗,抬眼望著徐衍,「我,我想……跟你在一起。」
有點答非所問的答案。徐衍安靜了一下,而後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對不起。」幾個小時以後,徐衍有些內疚地向身下精疲力竭的男人道歉。滿床狼藉,顏可氣息奄奄地趴著,一身的汗,動彈不得。
顏可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剛才……扭到腰了……」
徐衍想起那個姿勢的激烈,一下子有些臉紅,忙找來藥油,手法笨拙地替顏可揉腰。
真奇怪,現在很容易就會覺得羞澀。
顏可忍著痛,一聲不吭地讓他按摩。等皮膚變得發熱,徐衍停下手,將藥油的蓋子擰回去了,顏可忽然說:「跟我在一起的人,運氣都會變差的。」
徐衍知道他的意思。
「沒關係,就算你是倒楣鬼,我的運勢可是強得很,不怕你。你跟我在一起,運氣只會變好。」
「你被我這種好男人愛上,這就是開始轉運的證明啊。」
顏可被逗得呵呵笑了,是真的那種開心。
顏可在床上趴著,不太能動得了。徐衍便下床替他收拾東西,把行李箱裡裝的都一樣樣重新清理出來。
整理的時候翻出一張包得很小心的cd,上面卻沒有任何歌手的名字。
「這個什麼?」徐衍問完之後便了然了,「你的demo麼?」
顏可不太好意思地「嗯」了一聲。
徐衍看著這張夭折了的專輯,心裡一動,「可以放出來聽聽嗎?」
顏可又「嗯」了一聲,便拉高被子,把頭蓋住。
那種不安的樣子讓徐衍覺得很好玩,硬把蒙在他頭上的被子剝掉,「難聽我也不會嫌棄你的啦。」
音響開啟,開頭卻是一段口琴,很古老的童謠,帶點陳舊氣息的樸實演奏之後,是短暫的讓人懷舊的空白,而後流暢的吉他聲便「嘩啦啦」流淌出來。
徐衍沒再動,站著把整張demo都聽完了。
感覺並不陰鬱,甚至很多是輕快的旋律,他卻聽得幾乎要落下眼淚。他明白顏可,並不是只有大放悲聲才是悲傷的表示。
那些迷茫又堅強的東西,讓他都覺得難過。
音響裡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後,就沒再聽到聲音,顏可從被子裡探出頭,有些擔憂。
「我會讓你出唱片的,」徐衍轉頭看著他,「我也不會讓你只有一隻眼睛。」
顏可怔了怔,露出感激的神情,有了些微笑,但並沒有多麼欣喜。
徐衍知道他已經不敢有期待了了。
他習慣於忍耐,受苦什麼的都無所謂。讓他害怕的是希望,希望太傷人了。
像那個時候對顏文,像那個時候對以後的人生。
那些那麼大的期待,然後都落空了。
想到他有過的那些帶來巨大失望的希望,徐衍心頭不由得一軟,過去一把摟住他。
顏可的嘴唇帶點輕微的涼意,卻終於還是在兩人的親吻中漸漸熱起來。
徐衍在接吻的間隙裡小聲說:「你放心。」
顏可無聲地望著他。
徐衍抵住他的額頭,對著男人發紅的眼睛,「我不會再讓你失望的。」
他要讓這個男人相信,跟他在一起會有好運。雖然聽起來像童話,但是厄運總有用完的一天,終歸會有順利的時候,最後一定會幸福。
他想讓男人知道,雖然有時候會帶來傷害,但希望其實是個好的東西。
就像他一樣,雖然不溫柔,孩子氣,耍任性,大少爺脾氣,有過許多這樣、那樣的不好,但是,最後一定會讓這個男人幸福的。
「真的,你可以對我有期待。」
在男人開口回答之前,徐衍抱緊他,吻了他流淚的那隻眼睛,而後堵住他微微顫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