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也知道找杜悠予訴苦沒有用。因為杜悠予事實上是非常嘴巴壞的,這人的大道理不少,不過用嘴說出來的方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以前也有人看他做的詞如此透徹如此深刻,還去找他做傾訴請他開解,結果被開解得差點要從樓上跳下去。
再看見顏可的臉,還是覺得心煩。
就算杜悠予說得有道理,那老男人是在為自己的夢想而努力,成天老黃牛似地,什麼低聲下氣的都做,不爭不辯,可徐衍就是受不了他這樣的落魄。
徐衍也不希罕顏可跟他說話。他這樣的人,不必討好別人,自會有一堆人巴上來討好他。顏可那種落魄的老男人,算什麼東西,就算跟他反目成仇了,只要別朝他杯子裡下毒,就沒什麼好在意的。
徐衍自由自在,去享受了一次期盼已久的,不太短的假期。
他即使身在異國,脫去超級偶像的光環,也照樣有男男女女對他青眼相加。徐衍很不客氣地放縱了一把,處處風流。
可惜還是覺得不那麼愉快。
明明沉醉在溫柔鄉里,卻時不時會殺風景地想,不知道那個老男人此時正在幹什麼。
顏可那傢伙多半是在努力討生活,自然觀賞不到甲板上的漫天星光,也沒有坐私人飛機環島的命。
但正享受著這些的他,其實也沒什麼好得意的。
在私人島嶼上王公貴族般的假日,真的不見得有多好玩。他比較懷念在顏可腿上睡覺的感覺,醒過來就可以看見上方男人睏倦而溫和的臉,多麼舒服。
悠閒愜意的假日里,徐衍心情卻一直鬱悶,沉靜不下來,無法好好創作出什麼東西。地中海的陽光讓人覺得煩躁,在遊艇上也感覺不到一絲清涼。
徐衍極其空虛地結束度假,出人意外地,沒帶回任何滿意的創作。公司正為他策劃的那張迷你專輯就擱淺了。
原本有杜悠予在,不怕湊不出好歌來撐門面,但是徐衍自己不甘心整張專輯裡都是別人的東西,他的創作實力從未衰退過,並不是腦子發空,而是塞著許多東西,雜而亂,理不清頭緒,自己也有些焦躁。
最後暫時接了杜悠予兩首歌,又從之前冠軍曲裡挑了兩首remix,勉強錄製著,心煩意亂,徐衍是不愛抽菸的人,心氣浮躁之下,也顧不得影響嗓子,抽了半根來解悶。
經紀人推開休息室的門,臉上的笑容是小心翼翼地討好,遞給徐衍兩張紙,「累了嗎?狀態不好我們改天再錄也行。話說,這個你看看,覺得怎麼樣?」
徐衍翻了翻,很完整的一首歌。以他挑剔的眼光來看,及格是及格了,但不到八十分的水準,稍稍沉重了些,旋律在低處轉得有些乾澀。
但就是那種粗糙的傷心的感覺,不知怎麼的就很讓人心動,徐衍第一眼還不太留心,反覆看了兩、三遍,心裡漸漸就癢癢起來了。
「這是誰寫的?」
不是杜悠予的風格,他那表哥太商業了,一向極其流暢細膩。連猜了幾個創作人,卻也都不是。
徐衍立刻毫無形象地張大嘴。
「看起來還不壞吧?」經紀人很會察言觀色,「這個如果要用,乾脆就打上你的名字,你最近也都沒寫出什麼詞,專輯裡自己創作的比例少了點……」
徐衍沒吭聲,只皺著眉。
這種弄虛作假的事情他也見得不少了,所謂的創作型歌手們,不是真的每個都能按時交上那麼多好作品,總得有那麼些槍手存在。
像顏可這種沒任何地位可言的小角色,詞曲稿子如果有別的歌手願意用,將創作人位置上他的名字塗掉是很容易的,多給些報酬就好了。
經紀人看得出來徐衍有興趣,便分外饒舌:「他啊,難得能交出好東西,只有這個好一些,其他的我都打了回票。估計你看不上眼。要不,你要有時間,我叫他都拿來給你瞧瞧?」
顏可很快就來了,胳膊底下夾著東西,點頭哈腰的,有些唯唯諾諾。徐衍就是看不慣他這種樣子,乾脆懶得跟他說話,都交給經紀人開口了。
一迭詞曲稿子遞到徐衍手裡,他邊翻著看,邊聽經紀人在跟顏可說話。經紀人對他總是笑臉相迎,伺候自己的老子一般小心翼翼,對著顏可就換了高高在上的架式,擺足了教訓人的架子。
「反正你的名字弄上去也沒什麼用,對吧。徐衍能看上你的東西,是你的福氣。好處也少不了你的,就按老規矩辦,怎麼樣。」
徐衍一聲不吭地抿著嘴巴看那些稿子,抬眼望了眼站在一邊的顏可。顏可還是那一貫有些呆滯的沒精打采的表情,經紀人問他是否有意見,他自然是搖搖頭。他早就習慣了。
徐衍手上拿稿子的姿勢變了變,顏可不自覺地眼光就跟著他的動作走,無意識地,微微張著嘴,有些關心,看著的卻不是徐衍,而是那迭紙,用的是賣兒女般的眼神。
徐衍心裡一亂,不知怎麼的就有些怒氣。
顏可嚇了一跳,看徐衍把稿子放下,頓時不知所措,不知道為什麼他的作品不被採用。經紀人也很驚訝,「怎麼了?有順眼的你就拿著,不用擔心,他口風很緊的。」
「說不用就是不用。」徐衍硬邦邦的,沒有一點轉圜餘地,站起來就走,把那兩個楞楞的人丟在後面。
儘管是這麼不給別人面子,徐衍仍然覺得自己算是做了件好事──總比真搶了別人的心血來得好吧。
他原本以為顏可會感謝他,結果接下去幾天顏可仍然不搭理他,休息時間也只是坐在他後面,默默低頭吃著飯。
顏可停下咀嚼的動作,抬頭看他。
「那個,」徐衍儘量不要讓自己邀功的意思太明顯,「那天的事情,你覺得我做得怎麼樣?」
顏可略微疑惑地望著他。
「就是你那些歌啊。」
「哦什麼,」徐衍生氣了,「要不是我好心,那些曲子可就要姓徐了啊。」
顏可微微皺眉看了他一會兒,無奈地搖搖頭。
「有什麼差別嗎,」顏可把碗裡的飯粒都吃得乾淨,「你只是讓我的報酬少了一點。」
徐衍覺得這傢伙真是不識好歹,「喂,難道你喜歡看自己做出來的東西頂著別人的名字嗎?」
「是誰的名字都沒什麼關係……」
「露個名字多少對你有幫助吧?長期積累人氣,十年八年以後,公司說不定哪天又肯給你出唱片了呢。」徐衍倒也是好心,只不過說出來的話怎麼聽也不像鼓勵。
顏可猶豫了一下才說:「不可能的……」
徐衍「哼」了一聲,「少裝了,你自己明明就抱著希望的吧。」
「你敢發誓你不想出唱片?」徐衍的質問帶著點惡意。
顏可想起那晚的事,臉一下子漲紅了,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尷尬和難為情,忙合上飯盒蓋子,起身就走開了。
顏可在公司大樓的走廊上小心翼翼地前行,邊走邊夾緊胳膊底下的袋子,裡面是自己錄製好的demo帶。
他花了不少積蓄來打通關係,總算獲得在公司這次ballad合輯裡唱一首歌的機會。他根本不算出道過的藝人,這種機會就變得偷偷摸摸的,不敢張揚。
但合輯製作的時間都差不多了,聯絡上的那個人也沒有通知他做任何工作,弄得他漸漸坐不住。
顏可邊仔細辨認辦公室門上掛著的牌子,邊不太確定地走著,突然身後一間辦公室的門開了,走出一個男人,「顏可。」
顏可轉過頭,忙掛上笑容,朝男人迎過去,「季哥。」
季哥今天的表情還算和藹可親,「你是來找我的吧?我剛好也有事要跟你說。」
「啊?」顏可有些受寵若驚,「您說吧。」
男人託了託鼻樑上的平光鏡,咳嗽一聲,「是這樣的,我本來說過,要選一首你錄的歌收在合輯裡。」接下來的語氣變得十分為難,「但是現在不行了。」
顏可吃了一驚,明白過來其中的貓膩,臉色瞬間發白,「但是,但是您已經答應過了……」
「我知道,所以說對不起,」對方道了歉,似乎道歉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似地,「你知道的,我也作不了主,現在做什麼都是要資金……」
「我也給了……」
顏可沒再說話,只發著呆。
「這樣吧,你也不用執著,非得搞這麼正式。像這樣要重點推出的合輯,多難擠啊。你大可以多湊點錢,自己給自己錄上一張,我幫你找點地方託著賣,這樣也算是出了張唱片……」
顏可眼睛有些泛紅,胸口大幅度起伏著,但終究沒再說什麼。
在這層樓的洗手間裡待了一會兒,在洗手檯前用水衝著臉,感覺到有人走到身邊,顏可邊抹臉,邊讓了讓。
對方倒沒伸手用水,反而遞給他一個東西,「給。」
顏可抬眼,看清楚徐衍和徐衍手裡的手帕。
「……」顏可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擦了兩下臉上的水滴,低聲道了謝。
「剛才老季跟你說話,我聽見了。」
聽徐衍這麼理直氣壯地承認偷聽,顏可反而有些尷尬,「嗯」了一聲,把手帕捏成一團,還給他。
「你也太沒脾氣了吧,事情這樣就完了?你傻的啊,換我早就揍他了!」
顏可無奈地笑了,為眼前這個男人的孩子氣,「這……動手以後又怎麼樣呢?什麼也改變不了。為什麼要花那種力氣,還惹麻煩……」
「想那麼多幹嘛,先替自己出氣再說啊。」
顏可搖搖頭,他再怎麼說,徐衍也不會明白,很多人是沒辦法活得那麼隨心所欲的。
「那種承諾就跟放屁一樣的人真的很欠揍……」徐衍還在氣頭上,「你怎麼就能咽得下這口氣呢?他擺明是拿你當傻子嘛!」
顏可鼻子突然有些發酸,「那也沒辦法。」
主動應允他的卻不兌現,這種事情他已經遇到過太多。
有許多人都是喜歡隨口承諾,換得他的感恩和信賴,而後就拋在腦後。
顏文總是說,對哥哥做這種事,滿足了生理需要,在外面就絕對不亂來了。卻也仍然常常跟別的男女廝混。
其實,也許這些算不得是撒謊吧。
人是喜歡許諾的動物,往往也是帶著好意,只是記性真的都太差了。
「不抱希望就好了。不要有什麼期待,就好了。」
這樣就再也沒有什麼失望、受傷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