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現場勘查箱後,我們叫上駕駛員韓亮,駕車往黃口方向趕。
「以後到現場,一定要嚴肅。」我在搖晃著的車廂裡對大寶說,「要是被人拍到你在現場嬉皮笑臉的照片,發到網上,夠你喝一壺的。」
「成天看屍體,總不能每天都哭喪著臉吧?多晦氣啊。」副駕駛座上的陳詩羽,木然地盯著窗外,幽幽地說,「發就發,凡是通情達理的人都能理解,會站在我們這邊的。」
法醫大多都會經歷這樣一段心路歷程:從對屍體的恐懼到對生命的悲憫,從思考人生到最終的淡然。這種淡然,不是情感的淡然,而是對生死的淡然。看破生死,才能輕鬆上陣,才能把自己的感官調到最佳狀態,才能更加集中精力地偵破命案。有人會因為命案現場有法醫露出了笑臉而義憤填膺,指責法醫不懂得尊重死者。其實這個世上,還有哪個職業會比法醫更懂得尊重死者呢?
不過,這個道理被一個大學女生說出來,我倒是有些吃驚,對陳詩羽的印象頓時好了許多。我偷偷打量了她幾眼,對她的好奇更是愈來愈濃。車子仍在顛簸前行,林濤今天似乎特別積極,一路跟大寶聊著過往經手的案件,一邊聊著一邊不經意地瞄向副駕駛那邊。可反光鏡裡,陳詩羽只是出神地望著路面,並沒有太大的反應。我暗自偷樂,不知道當慣了萬人迷的林濤,遇到這樣的對手,會是什麼心情?
車子終於停在路旁,現場已經圍滿了人。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人群中擠過去,踏入被警戒線圍著的中心現場。這個現場位於高架橋下,粗大的水泥墩旁,鋪著一條破破爛爛的舊棉被。棉被上臥著一個光膀子的男屍。
「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身上蓋著一床舊棉被,覆蓋了面部。因為死者大量出血,棉被的外面已經被血染透,所以才會被人發現異常。」民警上來介紹情況。
龍番市公安局法醫科胡科長見我們走進警戒帶,脫去手套,迎了過來,說:「好久不見啊,想你們了,所以請你們過來,共同看看這個案子。」
大寶還惦記著我在車上說的話,趕緊道:「別露笑臉,人群中有相機呢。」
「死者是什麼人啊?」我問,「剛入春呢,氣溫還不高,睡覺就光著膀子了?」
「這個人的身份基本已經弄清楚了。」胡科長說,「三十多歲,是個流浪漢,有些智障。在這一帶活動十幾年了,大家都認識他,叫他傻四。整天瘋瘋癲癲的,看到陌生的女孩子經過,就喜歡跟過去齜牙咧嘴的,但也僅此而已,不會有太過分的動作。」
「他是怎麼活下去的?」我問,「乞討?」
「他倒是不主動乞討。」胡科長說,「有時候路人見他可憐,就會丟個一塊兩塊的。他有錢就去附近買饅頭吃,沒錢就在垃圾箱裡找東西吃。有時候附近的住戶也會給他一些剩飯剩菜。冬天他就在附近一個涵洞裡睡覺,夏天就睡在這橋墩底下。收容所裡關不住他,他每天除了睡覺,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外閒逛。」
「什麼人會殺這種人?」大寶撓了撓頭,「一沒錢、二不得罪人,你說會不會是丐幫香堂搶地盤,所以殺個人立立威風?」
「我看你是武俠小說看多了吧?我覺得兇手多半也是精神病。」我說。
「欸?」胡科長說,「老秦說的還真有可能對呢。龍番的確沒有什麼丐幫,也不存在搶地盤的糾紛問題。我們以前處理的流浪漢被殺案,破案後大都是精神病人作案——哦,對了,這位女士是?」
「哦,新人。」我看了看陳詩羽,她對胡科長點了點頭。這姑娘膽子倒挺大,第一次到現場看屍體,她的情緒似乎也沒有太大的變化。
胡科長遞給我們幾套勘查防護裝備,等我們迅速穿戴完畢,便帶我們走到橋墩旁,指著某處說:「你們看。」
在我們換上裝備的時候,蓋著屍體的棉被已經被民警裝進了物證袋裡。為了防止圍觀群眾拍照,民警們在傻四屍體的周圍搭起了一個簡易帳篷。只見傻四光著膀子,頸部和前胸都已經被血跡浸染,但他頸部的一處創口還是清晰可見。他身邊有一件破舊的棉襖,或許是他唯一的衣物,無論春夏秋冬,全靠它來蔽體。
屍體旁邊的橋墩上,可以看到扇形的噴濺狀血跡,扇形的中點位於死者頸部上方的部位。可以看出,死者可能是處於坐位,被人割喉,然後直接仰面倒下死亡的。
但最為醒目的,是在那扇形噴濺狀血跡的旁邊,居然有三個用血寫成的大字:「清」「道」「夫」。
「清道夫?」大寶推了推眼鏡,說,「什麼意思?什麼叫清道夫?和環衛工人有關係嗎?」
「嗯,我知道的清道夫,是一種魚,專門吃其他魚的糞便。」韓亮在一旁插嘴說,「很多人在魚缸裡養這種魚,可以省去很多清洗魚缸的麻煩。我以前也養過,挺好養的。就是……有時候它們會把魚卵一起吃掉,這就不怎麼有趣了。」
韓亮是我們勘查一組的專職駕駛員,為了圓自己的制服夢,放棄了管理幾千萬資產的機會。在很多人眼中,他就是個任性的富二代。韓亮雖然學歷不高,見識卻很廣,所以他總是被邀請參加我們的勘查工作,也幫了我們不少忙。大寶經常調侃韓亮是個無所不知的「活百度」,這次他果然又派上用場了。
一直凝神看著現場的陳詩羽,這時也側頭看了看韓亮,眼神有些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