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命案。因為他的死因是疾病。」
「老子才不信呢,老子明天就去北京上訪。」
「別別別,我們這不是給你解釋嘛。」黃支隊長堆了一臉笑容。
我一直弄不清楚上訪就一定有理的法律依據在哪裡,但我弄清楚了一點,現在的公安機關被上訪案件牽扯了大部分精力。
我不怕接訪,我竭盡全力把法醫們作為判斷的依據解釋給上訪人聽,希望他們在獲取法醫學知識後,理解我們,停訪息訴。可是,即便是鐵板釘釘的案件事實和耐心細緻的解釋說服,又能化解幾起信訪事件?
我被眼前這個滿口髒話的渾蛋氣得夠嗆,對於黃支隊長的一臉笑容感到有些厭惡。
我說他是渾蛋一點兒也不冤枉他。他是一個孤寡老人收養的棄兒。孤寡老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到能獨立生活,他就自己出去單過了。十多年來,從未給老人買過一針一線,從未給老人端過一茶一飯。直到老人因為和鄰居發生了一些糾紛,突然死亡後,這個渾蛋才回到了村裡,哭天搶地。
外傷誘發疾病導致死亡的,行為人至少應該承擔一些民事責任,他完全可以走正常的法律渠道,但是他知道那樣賠不了多少錢。
「大鬧得大貨,小鬧得小貨,不鬧不得貨。」他和村民說。
村裡的人都對他深惡痛絕,對公安機關對整個事情的處理表示信服,但是這倒成了這渾蛋在網路上炒作的理由:「他們都是穿一條褲子的,欺負我爹一個孤寡老人,可見他們家勢力是有多大啊!公安機關都被買通啦,人命案公安機關都不管啦。你們看看這照片,遍體鱗傷啊,公安機關說是病死的。大家多關注啊,體諒一下我作為一個孝子的孝心啊,我不能讓我的養父白死啊。」
於是,網路上一片對公安機關的罵聲。
解釋無果,我早已料到,出差複查信訪案件,最沒有成就感。
「師兄,你剛才一聽人家要進京就卑躬屈膝的樣子,實在讓人討厭。」我對黃支隊長說。
「對老百姓就是要卑躬屈膝,咱們是公僕嘛,老百姓的僕人。」黃支隊長嬉笑著說,「我最近壓力也特別大,不知怎麼了,這種鄰居之間吵架引發疾病死亡的案件發生了好幾起了,都上訪了,家屬還互相比著看誰弄的錢多。」
「這不是好事兒啊,社會不和諧,說不準快有命案了。」我笑著說。
「烏鴉嘴」的外號是黃支隊長當初給我起的,所以我也喜歡用這種「詛咒」的方式報答他。
「嘿!嘿!」黃支隊長叫道,「信訪案件都弄不過來了,再來個命案我真的架不住了。我真是怕了你了,你不來雲泰,雲泰從來不發命案,你一來就烏鴉嘴。」
走過雲泰市公安局刑科所,我們發現民警們忙忙碌碌地走動著。
「怎麼了這是?」黃支隊長問小高法醫。
「領導,你們一直在開會呢,指揮中心有個指令,發現個屍體,可能是命案。」高法醫說,「我們現在準備出現場呢,喏,陳法醫給你打電話彙報去了。」
「我真服了某個烏鴉嘴了。」黃支隊長一臉沮喪。
我倒是有些莫名的興奮:「我也去現場。」
這裡是「雲泰案」1其中一起發案地的村莊,當我們到達村口時,村民們已經開始議論紛紛。有的說村子裡中了邪,那個女孩的冤魂在作怪;有的說村子風水不好,每年都要剋死個人;還有的村民直接開始準備遷徙。
1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二季《無聲的證詞》。
村莊外有一片田野,田野的一角是一口井,現場就在這裡。幾名偵查員正圍著報案人詢問發現現場的情況。報案人叫解立文,一個六十歲的黑瘦的小老頭兒,此時正在警戒帶外蹲著,默默地抽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