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煉煩躁地輕輕撩動前蹄。
馬上的男子一身玄色戰甲,沉暗無比。
她知道他難過。
卻還是放下了簾子。
蘇洵在身邊靜靜地坐著,並不出聲。
她折回來,守在他手邊,持起他的左手,繼續拿捏。
蘇洵輕聲問道:「都結束了麼?」
「唔。」她答得有些含糊,後來還是清了清喉嚨,認真回答,「像是已經結束了。」
「陳澍來了麼?」他聲音聽來有些涼意。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在車外響起,「下官見過蘇大人。」
「不必多禮。」蘇洵竟然微微笑了,道,「在下一介布衣,陳大人請。」
煙絡上前掀開簾子,看清車下候著的人,笑道:「蘇洵不便下車來,大人請進。」
陳澍低眉謝過,隨她上了車。
車廂內,有淡淡的日光。
也比外面多了一絲清涼、寧靜與舒暢。
陳澍看著蘇洵,臉色忽然剎白,卻也不多問,只道:「稟大人,太子勾結突厥、誣陷睿王爺,方才於混亂之中,已不幸……」
蘇洵在他的猶豫中淡淡說道:「第一,宮城內需即刻戒嚴。知會下去,三司欲清除突厥奸細,關閉坊間大門,三日內不得解禁。第二,轉告刑部尚書宗豫、大理寺卿韓迕以及臺院侍御史林濮攜此物即刻進宮面聖。剩下之事……」他忽然嘆了口氣,唇邊起了遊絲般的笑意,低聲道,「剩下之事,全在睿王爺自己了。」
煙絡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他轉過頭來,笑了,然後見滄海的聲音在車簾外響起,「陳大人。」
陳澍過去,見了他手裡託著的一卷紙札。
煙絡不解地問身邊的男子,「那是什麼?」
蘇洵淺淺一笑,答道:「太子與都頓可汗麾下突倫葉護的數封往來書信,以及,四月前,尚未完整呈遞的奏摺。」
「奏摺?」
他牽起她柔軟的小手,笑了笑,答道:「彈劾江南刺史劉執的奏摺,八親王曾數落蘇某未曾盡數諫言的奏摺。」
煙絡恍然大悟。
然後,陳澍領命意欲退下。
煙絡叫住了他,當著蘇洵的面,問了一句:「王爺沒有事吧?」
陳澍微微一怔,望向蘇洵,見他仿若無事人一般地笑著,目光清明柔和,這才答道:「王爺略有不適,不過,應無大礙。顧大人,原也在場。」
煙絡輕輕地「哦」了一聲,心裡有些暖卻又有些酸楚。
他總算可以如願登極,總算是要放下。
而顧方之即使事到如今,卻還是幫著她和蘇洵——他此刻的存在,無疑是解除了她和蘇洵對朝廷上所有殘餘的擔心與憂慮。
其實,她最應該好好道別的人,不是別人,而是這個懂得拿燦爛笑容隱去旁人憂慮的男子,她初至京城,最初遇見的男子。
車簾外,烈日當空,天地間一片妍麗刺目的色彩。
濃烈,卻乾爽。
春雨連綿的陰霾已然退去。
盛夏已至。
五年後。
正光四年。
天下大稔,流散者鹹歸鄉里,鬥米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極五嶺,皆外戶不閉。
蜀地,青水鎮。
初夏時節,陽光很好,大街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白衣如雪的兩個人攜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著。
兩人都很年輕。男子一身疏淡的清輝,卻在注視身旁的女子時目光柔軟如水。他似乎看不見,由那個小小的女子牽著手,不是微微低頭,耐心地聽她絮絮叨叨地講話。那女子一直在笑,笑容裡始終透著和煦死陽光的愉悅。這樣的一對璧人,雖布衣著身,卻惹來路人的頻頻回顧。
終於,兩人在皇榜前停下。
那女子原本已經走過,復又驚奇地折回來,專注地看了一遍。
「煙絡?」白袍的年輕男子察覺她的異樣,出了聲,幽幽涼涼之意不絕於耳。
女子笑答:「皇帝要立後了。」
他聞言笑問道:「當真。」
「嗯。」煙絡望著他的眼睛,笑靨如花,道,「上面說這個月就要正式封后。」
蘇洵溫和地說道:「繼位四年,後位一直空虛,畢竟不是好事。」
煙絡戳了一下他的腰際,笑道:「你還真有閒心替人傷懷。」
蘇洵微微一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