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候靖正眼看她良久,緩緩道,「如此說來,施姑娘也算是良醫。」

許先生頷首預設。

李希沂坐在首席,一直不說話,疏淡的眼神在注視她時卻意外地有些柔和。

「那麼,請施姑娘解釋一下灘上的牲畜有何異樣,以致使我軍不能深入?」候靖繼續問道。

煙絡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答道:「大人可曾聽過巫蠱之禍?」

候靖臉色微變,沉聲道:「姑娘也信巫術?」

「不得不信。」煙絡微笑如初,「歷史上惡疫每十年至二十年週期反覆,頻頻不已,延綿不斷,如此大疫一旦流傳於軍中,軍隊如何戰鬥?」

「此與巫術何關?」

「此次所謂巫術,應是突厥胡巫將咒或蠱施於牛羊上,然後埋於我軍所出諸道及水源,以阻我軍深入追擊。將軍若不信,可以派人搜一搜附近是否掩埋有同樣的牛羊,並且這些患畜應該都有同樣的特徵——毫髮無傷卻遍體瘀斑、內臟腐爛。」

候靖聽她這樣一說,也不得不陷入沉思。

這時,秦縝上前道:「王爺,方才另一探子回報,河灘上游亦有暴死牲畜。」

眾人聞言皆是一凜。

李希沂最後定奪道:「也罷。傳令下去,於且末整頓軍隊,擇日搬師回京。」

「王爺,」煙絡小聲地補了一句,「可否準軍醫備些五石散做預備使用?」

李希沂側頭看她,輕輕頷首,然後溫柔地笑了。

夜裡,大軍已經退回昨日駐紮之處休憩。

軍營裡又是密如繁星的篝火。

瀰漫的仍舊是一絲不苟的嚴謹氣氛。

煙絡抱著他的披風站在他身後。

涼風裡,他一身玄衣立在那裡良久沒有說話,背影雖清瘦,卻不損其丰神俊秀。

他忽然嘆了一聲。

煙絡趕緊上前問道:「冷了麼?」

他側過頭來深深望著她的臉,一雙淺色的眸子裡星光熠熠,流光溢彩。

煙絡看得失了神,不為他眼裡的星光,而是驚訝於他眼中流轉的情愫。

他久久看著她,目光柔得彷彿能將她化開。

「你做什麼?」煙絡有些慌亂,卻嘴硬地問道。

他望著她故意盯著他不放的眼睛,終是微微笑了,「大軍明日啟程搬師回京。」

「不好麼?」煙絡只好笑著裝做什麼也不知道,「你做得很好。」

他卻固執地瞧著她,嘆道:「煙絡,你明明知道。」

她仰頭而笑,「我是知道,知道你想些什麼,不過,我能怎樣?」

一句「我能怎樣」教他微微變了臉色,轉過身去不再言語。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一袂衣角亂舞。

他在朦朧的夜色裡,柔和地注視著遠處延綿的戈壁。

一身暖意淡了又淡,而清冷疏淡之意濃了又濃。

天邊一顆瑩綠色的光點悠悠漂浮。

他看見了,自嘲地笑了笑。

煙絡抱著雙臂站著,望著他,望著如墨的星空,也看見了前日見過的會發光的小蟲。

他緩緩回過身來,唇邊笑意淺淡一如此刻毫無色彩的唇色,聲音不復往日的溫和,竟有些意外的醇淨厚實,他緩緩地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慧能之意是如此清淨高遠。」然後,慢慢呵出一口氣來,笑著問道,「煙絡,你可還記得那一日?」

……

那一日,春日的明媚陽光裡,丰神俊秀如玉的男子,明明擁有了她,卻生出那樣黯淡心灰的神情。

如雲的柳枝下,溪流潺潺。

他立在那裡,卻緩緩側過身來看著她,神色裡有遊絲般的悽苦,「我便是前面的那個僧,即使勤拂拭,也會染塵埃。你當然不會把衣缽傳給我,是吧?」

是嗎?

她,怔怔看著他眼裡清清楚楚流露而出的掙扎,久久不能言語。她明白他的心意,明白他的難處,卻也只是明白而已。

如果沒有遇見蘇洵,或者沒有愛上蘇洵,又或者他不是一心帝位的那個人,他和她的結局是不是也會改寫?她於此時尚且會這樣想,那他呢?他會如何?

……

而那個人此時就站在她面前,微微在笑,笑容一如兩年前翠寒谷里的那個夏天,恍惚中,彷彿又見到那個牽馬而來的翩翩少年。

煙絡喉嚨哽咽起來,覺得水氣漸漸模糊了視線。

他溫柔地凝視著她,又是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緩緩道:「我總是教你這樣為難麼?」

煙絡搖了搖頭。

他笑著,卻隔著一段距離與她對視,「你會自由。」

煙絡低著頭,不去看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