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尾隨其後,來到甕城。
堅固的城池佇立在夜色裡,映著天邊的紅光。
烽火的光芒裡,他頎長的玄色身影立在城樓上,在即將到來的殺戮裡卻是一身不為所動的冷冽沉靜。
煙絡微怔。
「小姐!」忽然熟悉的聲音響起。
煙絡回首奇道:「滄海大哥?你怎會在這裡?」話畢,更加驚奇地盯著暮色裡走出的亙木。
滄海向她微微傾身,道:「大人囑我兄弟二人隨小姐北上。」
「蘇洵?」煙絡柳眉皺起,「那他自己呢?」
滄海道:「大人說,與澹臺先生一道十分安全。」
煙絡為之語塞,道:「他竟然這樣說?」
滄海頷首,又望向不遠處箭鏃紛飛的城樓,道:「此地不宜久留,請小姐隨我兄弟二人避一避。」
煙絡猶有不放心地瞧了瞧城樓上,覺得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於是,隨他二人離去。
外面的喧鬧持續近天明才漸漸淡去。
空氣裡充斥著刺鼻的古怪味道。
煙絡被關了了一夜——她身為軍醫,大敵當前,他竟然讓人關了她!?
終於天明,一切靜去。煙絡忍無可忍地掀開帳簾,卻見一道玄色的身影靜靜立在眼前,他身後是方才露出一角的朝陽和顏色蒙淡的天際,淡金色的陽光勾勒出他略顯削瘦的身形。
煙絡差點撞上他,收住腳步之後冷冷看他一眼,退開一些距離,然後繞過他向遠處走去。
他任她走出幾步,還是出聲喚住了她,「煙絡。」
煙絡不回頭,但是停下了腳步。
風吹在臉上有些涼。
她身後,他的聲音雖盡力掩飾,仍免不去絲絲疲憊。他很久沒有說話,腳步聲緩緩靠近她,他的語氣非常柔和,「你在生氣麼?」
「你說呢?」煙絡仍在氣頭上,口氣不善。
他來到她身前,略微低頭望著她小臉上惡狠狠的神情,卻微微笑了,「煙絡,你不明白麼?」
「明白什麼?」她怒氣不減瞪住他不放。
他神情柔和依舊,淺棕色的眸子裡有淡淡的霧氣繚繞,「你是女子,本不應該捲入這場戰亂。」
「女子又如何?」煙絡仰頭與他對視,道,「王爺既然覺得不妥,為何不遣送我回京?」
他聞言,神色裡輕輕飄過一絲黯淡,低眉不語。
煙絡在他的沉默裡終是柔軟了下來,她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不願見她犯險,卻又不捨得放開她。她所不懂的是,他的決心呢?他在成婚當晚下定的決心到哪裡去了?
遼闊的草原上隱隱有風起,越來越烈。
四周不復有草的幽香,而是戰爭留下的難聞氣味。
煙絡望著他原就削瘦的身子掩在玄色的戰甲裡顯得愈發單薄,而那玄色如墨的厚重戰甲上,於胸前處竟然新添了幾道深刻銳利的劃痕。煙絡微微一驚,見他仍舊低眉不語,眉間有淺淺淡淡的清冷倦意,不知失神在想些什麼。剎那間,她就忍不住軟了心情,輕輕嘆了口氣。
那輕柔如消散在風中的嘆息居然被他聽到了。他雙眸凝視著她,順著她固執的眼神望去,看見自己胸前的劍痕,眼裡頓時有了一絲笑意,緩緩道:「不妨事的。」
煙絡一愣,在明白他所指之後,微微紅了臉頰。
「戰場之上在所難免,所以我不願見你犯險。」他一面輕聲說著,一面笑得更加愉悅,如水的眼眸也泛起絲絲漣漪。
煙絡卻隱去了雙頰上粉紅的顏色,「王爺不明白蘇洵的意圖麼?」
話畢,他果然臉色一寒,卻努力笑了笑,道:「明白。」
「王爺不覺得,不去想這麼多對自己比較好麼?」
他顏色濃重的紫色衣角在風中翻飛,笑容卻漸漸淡定,低聲道:「時至今日,好與不好又有何區別?」他早已丟失了一顆心,而結局從一開始就清晰地擺在眼前,那麼,過程也許就是他唯一可以回味之處罷。
煙絡深深凝視著他,忽然覺得,想要忽視他此刻眼中的情愫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她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堅持,也不清楚他到底會有多痛。
看她良久沒有回答,他在她的注視裡努力地微笑著,雖然看明白了她眼裡流轉的有憐惜、有心軟、有不忍……卻獨獨沒有他唯一想要的那種情意。
煙絡終於微笑著看向他,輕輕說道:「你明白的,是不是?」
他只有點頭。
煙絡繼續道:「即使陪伴你一生,我的一顆心仍舊不在這裡。」
「我明白。」他打斷她,自始至終淺笑如初。
煙絡目光柔和地望著他,「我能為你做什麼?」
他仍舊將她的身影緊緊鎖在視線之內,一字一字說得極慢,「陪我……走完最後一程可好?」
此時,空氣裡滿是戰爭留下的血腥與焦臭的味道。
美麗的草原上已是血跡斑斑。
而他站在這裡,微微地笑著,一身玄與紫的衣裳在塞外的風中輕輕翻飛,曾經清俊恬淡的容顏漸漸清冷疏淡,唯獨那雙淺色的雙瞳之中流轉的情愫,依舊色彩濃重無比。
煙絡原本忘記了,這時卻突然記起重逢後他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