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親王服過一次,身上紅疹便越來越多,太醫令堅持丟棄此藥,林允汶也毫無辦法。」蘇洵恢復了以往淡淡的口氣,眉宇間透著一股涼意。
「所以,你……」顧方之看著他,大致明白他為何要在此時如此冒險。
「方之,」蘇洵雙手交握坐在榻前,指節蒼白,一雙清冷的黑眸裡漸漸蒙上了一層薄冰,「五年前,我在靈堂上發過誓,不僅為了結父親遺願,更為了維繫一處清明,為此,蘇洵縱然粉身碎骨,死亦不足惜。」
顧方之聽了,暗暗嘆氣。
蘇洵低眉繼續說道:「我明日進宮面聖。在此之前,已差人去請顧丞相接你回府。煙絡尚不知情,你的傷勢也需要人照顧,就帶她離開御史府罷。」說完,那一雙清幽的瞳仁靜靜地看著他,等他點頭。
顧方之卻笑了,「煙絡那丫頭就是死,也是寧可和你死在一處的。這一點,你不會不知道罷?」
蘇洵眼睛眨也不眨地回道:「我卻不要。」
「她不笨,你瞞得了她多久?」顧方之憂心地看著他。
蘇洵平靜地說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
顧方之雙眼頓時暗啞了下去,「蘇洵,你以為,我會眼睜睜看你隻身赴險麼?」
蘇洵輕輕笑了起來,神色裡終於有了一絲暖意,「你不會。可是,我卻將比我性命更加重要的人託給了你。你不會教我失望罷?」
顧方之直視著他輕淺的笑意,不知如何開口,也不知如何回絕。
蘇洵緩緩站起身來,面向著窗外漸漸開始放晴的天際。
雨後天高。
滌罷皆淨。
窗欞處傳來他低沉雅緻的嗓音,甚至帶著一絲愉悅,他說:「方之,丞相來了。」
卯時吟風院
天已放晴。
「小姐!小姐!快醒醒!」
煙絡撐開沉重的眼皮,從一條小縫裡面認真瞧了瞧,認出是如意,喃喃道:「饒了我吧,如意,我才睡著。」她翻過身去,反手伸出一個指頭,「再一個時辰,好不好?」
「小姐!」如意使勁推她,「再一個時辰,顧大人就爬回相府去了!」
「讓他爬好了。」煙絡迷迷糊糊地往被窩裡縮了縮。
「小姐!」如意不依不饒地晃著她,高聲道,「是那個你說病得快要死掉的顧大人吶!你別睡了!」
煙絡甩開她的小手,繼續往被窩裡躲,下一秒卻猛地彈了起來,叫道:「顧方之!?」
如意忙不迭地點頭。
煙絡睜大雙眼,拿過如意手上冰涼的毛巾,往臉上一抹,道:「他幹嘛回家?」
「顧大人說外宿一宿已經違背了家規,丞相老爺要拾掇他!所以,方才就一直鬧著要回相府。大人顧及他身上的傷不敢太過阻攔他。」如意急急忙忙地說完,便跟上了煙絡往外走的步子。
「該死的顧方之,連一個安穩覺都不讓我睡!」煙絡忿忿地放重了腳步。
不一會兒,她便雙手叉腰,氣鼓鼓地站在了清歡樓的大門前。
年邁的榕樹在雨後愈發油亮了起來,尚有一顆一顆集結的雨水自葉片上垂下。
水滴落在樹下的水窪裡發出「叮咚」的清脆聲響。
顧方之扶著門扉,笑吟吟地站在那裡。
蘇洵在他身側面有薄怒。
煙絡瞪著他額角豆大的汗珠,冷笑了起來,「顧大人,記得要回家了?」
顧方之抬頭看她,臉上笑意不減,指了指她身後,道:「轎子都來了。」
煙絡扭過頭去,果然見到了一頂寶藍色的轎子,接著回頭看著顧方之一臉笑意,問道:「好端端的,為何突然急著回去?」
「哪裡好了?」顧方之往前走了一小步,便費力地停住,卻笑著說,「八親王人已不在了,你知道麼?」
煙絡大吃一驚,脫口而出,「怎麼會?」
蘇洵在一旁淡淡開了口,「昨夜用過一次藥,紅疹漸多,太醫令不許再用,今晨人便去了。」
煙絡斂眉不語,漸漸咬緊了下唇。
顧方之笑道:「總會有救不了的人,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