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清冷皎潔的臉龐微微斂去了一絲笑意,他還是笑著說道:「那不是不相信。」

「是什麼?」她仰著頭問他。

蘇洵笑了笑。「是不安。」他靜靜地看著她復又咬緊的下唇,溫柔地說道,「要分開,不見得是因為我不再是唯一的那一個人。」

煙絡忍住了眼眶裡湧出的淚水,「除非我死了,否則,」她指了指他的身側,又堅定地笑了起來,「這個位置就是我一個人的!」

「嗯。」蘇洵笑著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黑髮。

煙絡又指了指自己身側,道:「這個位置除了蘇洵,今生今世也決計不會有第二人!」她笑意璀璨地看著他,繼續說道,「左邊右邊都是你的!」

蘇洵看著她認真而後調皮的樣子,深邃如湖的眼睛裡逐漸恢復了以往的笑意。

煙絡緊緊地靠著他,他溫暖的體溫便綿綿不斷地傳了過來,淡雅的甜香也柔軟地串入鼻尖。

春日當空,金色的光環籠罩著大地。

一白一紫的兩道人影靜靜地立在如墨玉般的松柏林邊,清朗的微風在身側不住地繚繞。

林中突然起了一陣驚呼,接著便是一陣慌亂,人潮向一處猛地集中。

蘇洵臉色一凜,起身牽過一匹黑馬,在煙絡還來不及反應之際,將她輕輕抱上馬去,自己又輕巧地翻身上馬,馭馬絕塵而去。

耳邊風聲凌厲,煙絡驚訝地盯著兩側飛速閃開的模糊景緻,松柏和林中光影幻化為一片迷離的青與黃的彩條。她回頭看了看一臉正色的蘇洵,愣愣地別不開視線。他原來也會騎馬呀,而且隨手揀了一匹來也不見得比那個人遜色!乖乖!這個男人,還有什麼深藏不露的?

蘇洵瞥她一眼,淡淡說道:「煙絡,頭轉回去。」她只顧著睜圓了一雙眼睛傻傻地看著他,卻在他雙臂間坐得東倒西歪。

煙絡根本沒把他的話聽進去,仍舊盯著他的臉不放。

蘇洵無奈地嘆了口氣,騰出一隻手來擰過她的小臉去,忍不住輕輕笑道:「你難道以為蘇洵只會坐馬車?」

煙絡終於在他的笑靨裡回過神來,又將被他扳過去的小臉折了回來,笑吟吟地看著他,「你還會什麼?」

「別無所長。」他笑著回答。

「你騙我。」煙絡癟癟嘴,扭頭注視前方。

身後,蘇洵清冷的臉上全是寧靜的笑意。

翠綠林間金色閃爍,駿馬疾馳而去。

「何事如此慌張?」蘇洵靜靜走近人群中,兩旁紛紛讓出道來。

一身青衣的老者跪道:「回蘇大人,八親王不慎為流箭所傷,下官已經略做處理,眼下需立即回營,徹底清洗傷處。」

煙絡自蘇洵身後探出頭來,向人群中央望了望,卻什麼也看不見。

青衣老者猛地看見她,禁不住脫口而出:「施、施姑娘?」

煙絡奇怪地看著他,這老者竟有幾分眼熟,想了想,記起來原來是蘇洵遇刺那日也在兩儀殿中的太醫令姚之素,只是他為何見了她,就驀地拔高了聲調?煙絡笑著答道:「姚大人。」

那老者瞬間恢復如常,垂首道:「下官不敢當。」

蘇洵低眉看他,瞳彩清冷沉靜,淡淡說道:「王爺之傷,怠慢不得。」說罷,他微微側身看著身後的女子,然後向人群中央行去。

姚之素微微蹙眉,只得跟上。

人群漸漸散開,蘇洵行至金黃色華服的男子身前,躬身施禮道:「微臣見過八親王。」

李玄銖見了是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女子,唇角一揚,嗓音卻冷冽如初,淡淡答道:「蘇大人不必多禮。施姑娘?」他盯著在蘇洵身後微微笑著的女子,目光轉了過去。

「王爺。」煙絡含笑微微一福。

「聽聞姑娘也精通醫術?」李玄銖一手扶臂緩緩站了起來。

「還好。」她大言不慚地笑了笑,看著他已經綁紮妥當的右臂,不再做聲。

「施姑娘這樣做答,不怕太醫院的老先生心有微辭?」他竟然好興致地跟她開起玩笑來。

煙絡退後一步,衝一身青衣的姚之素拜道:「先生,煙絡年幼無知,方才言詞莽撞,還請先生見諒。」

「不敢當!不敢當!」姚之素連連擺手。

李玄銖看了蘇洵一眼,如墨的雙瞳裡泛著淡淡的冰霜光芒,卻笑了笑,道:「本王倒願見識施姑娘的醫術究竟如何精妙,姑娘眼下可方便?」

他幽亮的雙眼驀地起了一絲魅惑,如雪地裡突然綻放出一朵妍麗得不可思議的花朵,煙絡愣了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側頭看了看蘇洵,他唇角是一抹柔和的弧度,對著她微微頷首。煙絡笑道:「蒙王爺抬愛,煙絡隨時待命。」說完,她對著蘇洵笑了笑,他還記得嗎?同樣的話,她以前也曾對他講過。

蘇洵低眉看她,神情柔軟無比。

頭頂上,春日正是明媚。

第24章

暮色將至。

天地間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灰藍顏色。

頭頂上不知何時飄來了一朵厚厚的雨雲,不一會兒竟然淅淅瀝瀝地又下起雨來,營帳外漸漸人聲寂寥。

清風守在榻前,面露憂色。

榻上的男子容顏蒼白,緊閉著雙眼,仍未醒來。

清風起身,點燃了桌上的燭火,頓時一室躍動的暖黃。他回首看了看榻上的年輕男子,那微翹的雙睫顫動數下,人便幽幽地睜開了雙眼,瞳色淺淡,神色也極為淺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