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輕輕一笑,低眉去看他蒼白的臉龐和未曾舒展的眉頭,「我倒寧願他恨我入骨。」
清風淡淡答道:「王爺不過愛自己所愛,是苦是甜,只需自己領會,與旁人並無半點關聯。」
煙絡略微詫異地盯著他少年老成的臉,雙眼裡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笑意,「清風真的只有十四歲?」
「自是不假。」那個孩子靜靜看她,神色不變。許久,他忽然開口說道:「小姐明白自己所要為何麼?」
煙絡聞言一驚,隨即笑了起來,「再清楚不過。」
清風點點頭,尤有稚氣的臉上神情認真無比,「小姐明白就好。王爺可以這樣痛一次,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今日之痛。」清風靜靜看著靜臥的清癯男子,低聲道:「如此的重複,無人能夠受得住。」
煙絡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不由一陣緘默,半晌笑著點了點頭,輕聲道:「是啊。」
記憶裡,他金色的背影向著她,無言地看著月光下皎潔的白色花田,不帶一絲情愫地低聲說道:「當年梵志拿了兩株花要供佛。佛曰:‘放下。’梵志放下兩手中的花。佛更曰:‘放下。’梵志說:‘兩手皆空,更放下什麼?’佛曰:‘你應當放下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一時舍卻。到了沒有可以舍的境界,也就是你免去生死之別的境界。’」說罷,他微微仰頭,悄然凝望漆黑的夜空之上那輪潔淨似雪的新月。月如銀鉤,而人影相映,那道努力挺得筆直的背影之中,透著幾許不甘與掙扎。
放下——他曾在心裡說過了多少回,卻終究不曾真正忍心放手。
所以,才會一痛再痛,卻仍舊在撕裂般的劇痛裡,不斷掙扎,一面痛著,一面安樂如飴。
他,究竟要到何時才能真正解脫?
而她,幫不了他。她試過,卻不過更加增添了他的痛苦而已。
所以,清風,那個不過十四歲的孩子提醒了她,千萬不可以把一時的心軟誤認作愛情,那樣只會在以後的日子裡徒增兩人的痛苦而已。
煙絡無言看著他劍眉微鎖的臉龐,聽見他低聲地喃喃自語,卻有些含混不清,「蘭……燭……心長……短……」
煙絡專注地看著他,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最後一次替他掖好身邊的被褥,走出大帳。
帳外,天穹純淨高遠。
浮雲自在飄浮、恣意開合。
煙絡負手走去,仰面望著寬廣的天際,慢慢吐出胸口的鬱結之氣。
念蘭堂紅燭,心長焰短,替人垂淚。
五年前的翠寒谷,夜深的靜月孤輝裡,師父也是這樣失神地喃喃念過……
梁山的林木以松柏為主,成林茂密,遠望呈黑色,故號稱「黑松林」或「柏城」。御獵囿裡的樹木更是修直飽滿,直聳入天際,濃蔭下光影斑駁。
各色獵裝著身的貴族男子們跨著俊美矯健的馬匹,在林間追逐,頓時響起一陣充滿男兒豪氣的喧囂。
煙絡一襲素淨的白衣,靜靜找尋著其中熟悉的身影,卻意外地先看到了一道金黃色的身影,他馭馬騎獵的矯然姿態在人群中分外醒目。煙絡笑了笑,難怪當晚蘇洵要去求他。然後,她環視了一圈,終於在場邊瞧見了那抹熟悉的紫色身影,便快步走了上去。走得近了,那男子也側過頭來看她,她施禮笑道:「見過大人。」
清冷的紫袍男子唇邊瞬間起了一絲柔和的笑意,嗓音低沉雅緻,笑答:「又無旁人,胡鬧什麼?」
煙絡故意看看周圍,反應遲鈍地哦了一聲。
蘇洵笑著看她,問道:「睿王爺傷勢如何?」
煙絡怔了怔,淡淡一笑,「還好。」
抬頭便迎上蘇洵深邃且柔和的目光,他溫柔地看著她,輕聲道:「那就好。」
煙絡別過頭去,看見他的身側空無一人,奇道:「顧方之呢?」
蘇洵斂去笑意,「他說今日沒有騎射的興致。」
煙絡神色黯淡了下去,低聲道:「哦。」原來,他還是受傷了。
兩人之間忽然沉默起來,都只是凝視著林中在光影裡不斷穿梭的人形。
煙絡偷偷看了看身旁的男子,他注視著前方,神情寧靜,像是什麼也不曾發生過。睿王爺今日未至,蘇洵那樣聰明的人,應該早已猜到了什麼吧,可是,每次她若不說,他也就不再多問。這樣想著,她突然沮喪起來,她終究還是傷害了他啊。
蘇洵察覺到她的目光,最初平靜地假裝不知,見她笑臉上的神情逐漸黯然,他深深地凝視著她,目光如湖,碧波萬頃的湖中情愫深邃而浩淼。
煙絡猛地側頭,迎上他此時的雙瞳,表情一滯,紅唇微微動了動,又暗自抿緊。
蘇洵清冷的身影不自覺地僵硬起來,臉上卻帶著柔軟的神情輕輕地笑了。
煙絡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腳尖,低聲道:「對不起。」
那輕輕吐出的三個字彷彿一根銀針生生地刺在他有些疲憊卻竭力堅持的心房,他卻仍舊溫和地笑著,柔聲道:「你永遠不必這樣說。」
煙絡上前攏住他略微冰冷的身子,依然垂著頭,「天上天下只得一個你,我說過的,現在還算數。」說完,她咬著下唇,認真地看著他柔和的臉龐。
蘇洵伸手溫柔地撫摸她咬得發白的紅唇,神情沉溺,緩緩答道:「你說過,我一直相信。」
「騙人!」煙絡仰頭直直地盯著他不動聲色的臉,「你剛才明明就不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