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袖一甩,清風明月;仰天一笑,快意平生;布履一雙,山河自在……這樣的境界雖是高遠,世上又得幾人能有這樣的福分與修為?往往看不破也放不下,不是罪過。」

李希沂緩緩回過身來,正眼看她,「仲先生當年傾心所授,本王還是無法參解。」

是無法還是不願?一生若無所求,一生又有何意義?煙絡自嘲地笑了,「容若師父言傳身教,煙絡不是也不曾心領神會?」她吐了吐舌頭,繼續笑答,「煙絡既不想出家為尼,師父教授這些東西的緣由,在煙絡看來,不過是要教煙絡明白,要做到真心體寂,哀樂不動,不為外境流轉遷動是多麼不易。王爺又何必強求自己心如止水,覺性明朗?」

李希沂笑意淺淡,緩緩問道:「煙絡不曾有過遺憾?」

「怎會沒有。得不到和已失去之時,煙絡也會看不破放不下。可是,至少能夠說服自己試著去接受,倘若實在萬不得已,就只好選擇逃避或者遺忘。可能因為我一直沒有這樣深重地付出過吧。煙絡一向很為自己計較,沒有希望或者希望渺茫之事,全數儘早打住,並且從不敢奢望太高。既然明白地知道自己承擔不起太沉重的結局,所以在開始之前就選擇了逃避或者放棄。煙絡實在不能算是勇敢之人。」她側頭而笑,「王爺與煙絡不同。」

李希沂好看的唇角微揚,道:「煙絡以為本王不會為自己計較?」

那個一身緊緻合宜的鵝黃胡服的女子在月光下笑靨如花,話語愉悅,「王爺不是?」

李希沂笑意湧上眼角,透出一絲不同於以往的桀驁,他的嗓音格外低沉動聽,「自今日起,煙絡大可靜觀本王是如何為自己計較。」

煙絡聞言,在他傲然的目光裡微微一怔,不語。

新月如鉤,松柏似海。

月色皎然若鏡,松香清淡似雪。

幽谷裡一襲金色華服的男子淺淺而笑,風一起,帶起那一袂顏色華麗的衣角,一身凌雲天下的氣勢油然而生。他轉身前行,前方傳來他幽冷低沉的嗓音,他緩緩地說:「七年來,東突厥雖滅,但因西突厥阻擾,至今仍未歸順我朝。當日,杜槿曾經質問本王,七年前他爹杜宇風將軍血染沙場,此事是否就此成了過往。」他低聲冷笑,「本王怎會任由四萬將士熱血付諸流水,又怎會坐視突厥久日不降,更有甚者,關中道二十六萬大軍兵權,怎會由另一人主掌?」

煙絡素手微微抬起,遲疑著最終還是收了回來,於身側拽緊,不由暗自嘆氣,他真的要把自己逼到何種地步才會罷休?這些都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啊。她神情嚴肅地緊盯著身前那個不再回顧的男子,他正不緊不慢地負手走著。她深深換了一口氣——師父啊,所謂哀樂不動、不為外境流轉遷動談何容易?他這樣的生活,又該是如何勞心勞力?她至今還相當清晰地記得,當年在心臟內科的時候,那個脾氣好到不行又有著一顆強韌心臟的老師,總是笑眯眯地對著形形色色的病患不厭其煩地絮絮地念,要無慾無求啊要寵辱不驚啊……而身前的這個男子卻在犯著大忌。

煙絡凝視著他在月光之下清冷無比的背影,幽幽嘆息,一面無言地快步跟了上去。一路行去,兩人已是無語,煙絡低頭看著腳下的路,不近不遠地跟著,直到聽見前方傳來清晰的談笑之聲。

她於沉思中抬起頭來,一眼望見不遠處的一大片燈火輝煌。那裡人影晃動,酒旗飄香,樂音縈繞,巧笑不絕。她站在那個沉默不語的男子身側,想起身陷的時局,剎那間有恍若隔世的錯覺,之後,她微微側頭仰望他清俊的臉頰,卻看見他一臉微寒的神情,不由低聲喚道:「王爺……」

李希沂聞言緩緩側頭,低眉對上她略微擔憂的雙眸,輕輕一笑,「不妨事。」

煙絡淺笑道:「今晚之宴不過只為洗塵,總不至於紛生事端吧。」

他瞧見她眼裡的神情,卻也只是淺淺一笑,答道:「本王倒願圖一時清淨。」

煙絡在他柔和的目光裡乖乖地點頭,順從地隨他緩緩走進眾人的視線。一一拜去,有老皇帝、皇后、賢妃、太子、諸位親王——當然還有清冷如常的蘇洵。在遙遠的對視之際,那一刻她忽然不加掩飾地笑靨如花。

沒有辦法啊,她微微嘆息,在那個唯一的男人面前,她就完全無力控制自己臉上的笑意啊。而一身寒意的他,竟然也在此時有了遊絲般地柔軟表情。顧方之忽然一臉璀璨的笑意,貼到蘇洵身旁,一手支頤,調侃道:「死丫頭好大的膽子。」

蘇洵淡淡看他一眼,並不回答。

「呆子,你其實很歡喜,對不對?」顧方之持起酒杯一飲而盡。

蘇洵仍舊沉默不語,幽黑的雙瞳裡神采愈發濃重。

顧方之放下杯子,嘆了口氣,突然也噤了聲。

蘇洵看他一眼,道:「何事?」

那個方才還一臉寂寥的男子忽地笑靨生光,答道:「本少爺就不能也有點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