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煙絡笑著收好那些藥丸,「所以師父叮囑不可以自報師門啊。」
李希沂靜靜地笑著,舉目遠眺,視線所及是一片森然的崇山峻嶺,緩緩說道:「此行一去千里,怎會真正放心?」
「唔?」煙絡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片延綿起伏的群山重重疊疊。
明明什麼東西都沒有嘛!
第20章
梁山御獵囿。
深幽的山谷裡一排排偌大的帳篷迎風聳立,氣勢宏偉。四周是翠綠的松柏成林,層層疊翠。山風陣陣,清香四溢。
煙絡坐在自己的帳子裡,靜靜收拾著帶來的必需藥材,其中當然有她自那些辛辛苦苦養活的青黴菌之中,粗略提取得來的青黴素。煙絡看著那個白色的瓷瓶,拿在手中反覆把玩。那個小小的瓶子裡裝的一丁點兒粉末,是在這個年代看來,簡直不可思議的東西。1928年英國的細菌學家弗萊明首次發現了它,7年後,才首次批次提取成功。千百萬患者的生命因此得以延續,人類醫學史自此改寫。現在這些粗製的青黴素純度欠佳,只能勉強應用,並且因為考慮到可能引起的嚴重過敏問題,眼前只能用於口服。煙絡小心翼翼地收好瓷瓶。未來的這幾天裡會有怎樣的風波,著實難料,所以她只好竭盡所能地防患於未然了。
「小姐。」帳外簾前傳來清風的聲音。
「何事?」煙絡上前掀起門簾。
那個藍衣小童低眉答道:「皇上設晚宴為可汗洗塵,王爺差清風前來通傳,小姐可有準備妥當?」
煙絡低頭瞧了一眼身上的胡服,笑道:「已經換好了衣裳,這就可以出發。」
清風聞言後退,轉身帶路在前。煙絡隨他不緊不慢地一路走去。
山中夜色初至,涼風徐徐,拂面而來,松柏高遠的香氣綿綿不絕。這樣乾淨而清新的味道,同樣出現在他的身上。以前,她曾經懷疑過,那樣一個生於皇室長於皇室的男子,身上怎麼會有這樣清爽幽遠的味道。而今,她卻依然相信現在的他不管做著怎樣的事情,內心裡仍舊是兩年前翠寒谷里那個和氣溫柔的白衣男子,從未改變。
小徑兩旁柏枝松枝如剪影,蒼勁簡潔。霧氣漸濃,陰冷尤重,她不由擔心起那個雖然素有心疾,卻從來不以為然的男子來。
約摸一炷香的時間,煙絡隨清風來到一處開闊的空地,不遠處一個頎長英挺的身影卓爾而立。他身後是一片在夜色裡分外醒目的白色花海。百合的幽香和著松柏的清氣,如泛著粼粼波光的微瀾一陣一陣輕輕襲來。那個金色獵裝的男子側過頭來,一臉淡淡的神色看著她,不語。月色皎潔,星斗稀疏。他清俊的臉龐在月光裡隱隱泛著柔和卻幽涼的光華,一身高貴的金色華服,服帖地勾勒出男子健康緊緻的身形。煙絡不由輕輕嚥了一口,自始至終,他都不像是一個病弱的男人啊。
清風躬身退下,煙絡立在原地,也沒有上前,只輕聲問道:「王爺怎會在這裡?」
李希沂看著她停住的身影,笑意很淡,「方才路過,順道停下看了幾眼。」
煙絡見他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也懶得多想,笑答:「說起來,我也開始想念翠寒谷了。」她緩緩上前,站進百合花田裡,彎腰輕輕拂弄一朵盛放的花朵,低眉沉思,良久不語,之後側頭笑道,「王爺覺得百合如何?」
那個微微失神的男子淡淡答道:「花形華貴,香氣馥郁,本王向來不太喜歡。」
煙絡水眸清澈,笑意柔和,「王爺這樣的人,若是不為今日時局所累,應會活得相當恣意快活吧。」他於這裡失神,也許不過是在懷念當年的桔梗花田裡淡然的嫋嫋清香罷。
李希沂淺淺一笑,道:「煙絡以為本王可有選擇的餘地?」
煙絡凝視著他無華的深邃黑眸,柔聲道:「人之一世,多半不能盡如人意。王爺的難處,煙絡也只是隱隱可以猜到。然而,若非身在其中,又怎會真正明白?」
李希沂迎上她清澈如水的目光,全無笑意,低聲道:「本王還是不太甘心。」
「王爺……」煙絡驀地明白他的意思,為難地笑了笑,道:「全怨我太貪心,讓王爺為難。」
李希沂笑意清冷,「煙絡,本王斷不會捨棄江山。若因此不得女子真心相守,本王也不會計較。」他要得江山,不是為了自己,甚至他一生努力所為都不是為了自己。唯一念念不放的她,是他此生為自己謀求的唯一一事,可嘆的是,就算他真的為這個女子放棄了江山,她又會真的只屬於他一個人?若不為江山,那麼,此生他將一無所獲。但是,這樣的無奈,她是不是明白?他寧願她只把他看做一個為了權勢不擇手段的男人。
煙絡淺笑,也不出言戳穿,話語柔和,「王爺能這樣想,也未嘗不是一種福分?」
李希沂淺笑不語,側過身去,無言地看著月光下那片皎潔的白色花田,不帶一絲情愫地低聲說道:「當年梵志拿了兩株花要供佛。佛曰:‘放下。’梵志放下兩手中的花。佛更曰:‘放下。’梵志說:‘兩手皆空,更放下什麼?’佛曰:‘你應當放下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一時舍卻。到了沒有可以舍的境界,也就是你免去生死之別的境界。’」說罷,他微微仰頭,悄然凝望漆黑的夜空之上那輪潔淨似雪的新月。月如銀鉤,而人影相映,那道努力挺得筆直的背影之中,透著幾許不甘與掙扎。
「放下?」煙絡靜靜地看著他修長清冷的身影,在他身後輕輕地一字一字地緩緩答道,「‘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一朝塵盡光生,照破河山萬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