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方之柔和地笑了起來,晶瑩的雙瞳裡泛著細小的光芒,緩緩說道:「不會。我只是在等。」
「這樣說來,我的運氣要比你好那麼一點點?」煙絡巧笑嫣然。
「也許罷。」他取回她手中的茶杯,悠閒地呷了一口,一貫的怡然自得。然後,他緩緩抬頭,迎上她如水的雙眸,笑道:「睿王爺是何等聰明的人,遲早也會明白這個道理。」
煙絡聽話地點頭,復又問道:「可是,蘇洵真的要因此去幫那個實在不怎麼樣的太子?」
顧方之黑眸微寒,輕輕一笑,「宮廷裡的這些事情本來也都無可厚非。我只是覺得,蘇洵那樣孤傲的人,雖然不曾起過異心,卻也不會一直任由擺佈。」他抬頭看她,眼裡笑意深邃,「以後的事情,誰會知道呢?」
是哦。
煙絡乖乖地點頭,將來的事又有誰會知道呢?
「小姐。」門前忽然響起一個孩子的聲音。
「進來吧。」煙絡平靜地答道,只是不明白清風這個時候來,又是為了什麼事?
那個清秀的孩子緩緩入室,見了煙絡和顧方之倒也不驚,恭敬有禮地跪了下去,「清風見過顧大人。」
「快起來。」顧方之笑嘻嘻地答道。
煙絡在旁邊問道:「清風有何事?」
清風低眉答道:「宮裡剛剛傳話下來,說是三日後,西突厥可汗來訪。皇上設宴於梁山御獵囿招待可汗,請王爺和小姐同去。」
煙絡柳眉一蹙,沉默不語。
顧方之笑著替她回了話,「轉告王爺一聲,她會同去。你就先退下吧。」
清風施禮退去。煙絡悶悶地仍不做聲。顧方之帶著一臉柔和的笑意看著她,說道:「無奈的,不止是你。」
煙絡自然明白他話裡的深意,還是撅起了雙唇,「我不過一個平常女子,對老皇帝、對太子、對大多數的人來說,我都不過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已。就是因為蘇洵、因為睿王爺,老皇帝才會這樣一直念著我不放,他不過就是想拿我來讓他們兩個相互敵對,玩兒他那個權力制衡的爛把戲,好讓那個生下來就是太子的人順順當當地登基。原先不明白各中緣由還好,想清楚了之後,我就覺得越來越火大。他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把周圍的人都當作了什麼?對所有的人都這樣任意差遣編派?若是當時我告訴了他,我的師父是翠寒仙,他是不是還要氣勢洶洶地去拆了師父的翠寒谷?」她越說越氣,音量也跟著拔高了起來。
顧方之無奈地笑笑,「煙絡,我知道你氣不過,可是,說這種話也要事先看清場合罷。」說完,他衝門前的身影微微抬了抬下巴。
煙絡順勢望去,門前倚著一個修長清矍的男子,一身金色的長衫在正午的日光下熠熠生光。
「王爺。」她避開他深邃的黑眸,微微福身。
「顧方之見過睿王爺。」顧方之忽然正經八百地施禮。
「顧少監不必多禮。」他話音裡仍舊透著一如往常的柔和笑意,「今日何以得空至此?」
「王爺大概忙得忘了,今日是方之查驗王府藥房的日子。」顧方之笑意不減。
李希沂想了想,笑道:「本王確實糊塗。三日後,父皇移駕梁山御獵囿一事,還需勞煩顧少監細心打點。」
顧方之笑答:「那是方之的本分,還請王爺放心。」他突然含笑看了一眼身側的女子,「王府的藥材其實大可交給煙絡準備。」
煙絡微怔,迎上李希沂溫和卻清冷的目光,他竟是今日入室之後,第一次正眼看她。
李希沂微微抿起唇角,笑意就只到唇邊。他淡淡看她一眼,緩緩答道:「顧少監說的不錯。」
煙絡聞言,輕輕點頭,算是答應。
「方之尚且有事在身,先行告辭。」
「恕不遠送。」
顧方之回頭笑看煙絡一眼,神情柔和,然後飄身離去。
煙絡站在原地,明明知道那個男子沒有隨後離開,卻也不抬頭正眼看他,沉默不語。兩人於難堪的靜謐之中,相對不過片刻時光。
李希沂先行轉身,門前忽然傳來他低沉動聽卻清冷疏離的嗓音,「顧少監說的很對。施姑娘剛才那一番話,不可再隨意講出。」說罷,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
煙絡默不做聲,靜靜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一切,終於如她所願的繼續前行。那個曾經和氣溫柔、執迷痴戀的男子,如今一身凌雲天下的氣勢,正在一絲一絲地徐徐浮出幽暗的湖底。那曾經纏繞在他身上糾結不去的寂寥清冷,和常常浮現在他臉上溫和舒服的笑容,也正在一天一天地漸漸隱去。他——終究是要做皇帝君臨天下的人呵。過往開心的不開心的種種,終究都會如此刻一樣,於浩淼的時間長河裡慢慢淡去,就像雁過留聲,卻不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