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若自有謀算,秦縝可否有幸一聞?」秦縝儘量柔和地說道,一面看著李希沂緊緊把在窗欞之上指節分明的手,蒼白如紙,透著其下的血脈,隱隱現出青紫之色。
許久,他才緩緩轉過身來,略微疲憊地靠著窗欞,面無表情地說道:「以兵權換蘇太尉的政權,如何?」
杜槿冷冷地脫口而出,「哼!蘇太尉會任由心愛的女子睡在王爺的溫柔鄉里,還反過來幫王爺君臨天下?笑話!」
秦縝恨不能掐住杜槿的脖子,這個人什麼都很好,唯一的缺點就是發起火來就蠻橫地不可理喻。
李希沂臉色發青,勉強一笑,話音低微,「本王確實未做任何謀算……」
「爺!」秦縝驚撥出聲,他一直以來最憂心的不過此事,最終竟然還是未能倖免。
李希沂淡淡一笑,眉宇間分明沾染著難以自拔的沉溺,嘴角卻是浮現一絲傲然,「本王決不會任由關中二十六萬大軍兵權旁落。杜宇風將軍當年的熱血,本王至今記得相當清楚。」
杜槿動了動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秦縝一把拉開,道:「爺既已如此說,我二人就先行告退,爺若有事,我二人任憑差遣。」說罷,拉著尤在掙扎的杜槿飛身不見。
李希沂斜靠著窗欞,一臉詭異的平靜。
窗外陽光明媚,粉牆竹影清雅之至。
一雙黑得暗啞迷茫的眸子出神地望著遠方,話音低不可聞,「從此無心愛良夜,任它明月下西樓……煙絡,我該拿你怎麼辦?」
次日巳時。
御史府清歡樓。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空曠的庭院裡,梨花凋零,殘瓣紛飛。
蘇洵身著一襲月白色的單衣,腰際垂下一枚血紅剔透的玉佩,無言望著天際。
「猜猜我是誰——」忽然一雙溫暖柔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略微冰涼的臉頰,一個刻意扭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蘇洵身形一僵,困難地緩緩開了口,「煙……絡……」
眼前突然一亮,緊接著一張白淨的笑臉湊了過來,與他靠得很近,她微微溼潤的鼻尖幾乎抵上了他已經被雨水浸得冰涼的鼻子。
「你真聰明!」煙絡側頭看定他,笑意融融。
頓時,滿院的陰霾彷彿一掃而光,雲過天開,雨過天晴,風清雲淡。如此變幻的還有他心裡幽深重重的庭院。
「幹嘛?」煙絡拍拍他的臉,她突然出現嚇到他了嗎?不會吧,據她所知,這個男人的心臟是舉世罕見的強之又強啊。
蘇洵半晌才清醒過來,仍是一臉遲疑地看著她,緩緩說道:「沒走?」
「什麼沒走?」煙絡大笑,「我是回來了。」
蘇洵像是完全沒有聽進去,猶自喃喃道:「我當日怎會說那樣的話?」
「你沒有錯,呆子!」她伸手揪痛了他的臉,笑道,「是我自己無知闖的禍。喂,我回來了,你認真看看我,好不好?」
蘇洵非常安靜柔和地看著那張夜裡念過了千回萬回的臉,終於淺淺地笑了,隨即眉宇間湧上淡淡的憂思,柔聲道:「你怎會回來?」
「睿王爺說,我只要把事情做好了就可以自由出入啊。」她得意地笑,小心地隱去一些可能讓他更加憂心的情節,「不過就是每天請兩次脈而已,又沒有多的事情。我很閒的。」
蘇洵輕輕將她攏入懷中,卻說道:「以後不能再這樣私出宮城。睿王爺雖然允了你胡來,仍有別的眼睛看著。」
煙絡反手將他自己渾然不覺已在微微顫抖的身體輕輕抱住,溫順地答道:「好。你不要擔心。」
斜風細雨之中,兩人相擁而立。
「你幹嘛一個人在這裡淋雨?」煙絡輕輕掙開他的雙臂,拉著他往屋裡走,「你的傷還沒痊癒呢。」
蘇洵微微一笑,不語。
煙絡取過架上的毛巾,輕柔地拭去他臉頰的雨水,這個男人此時安靜溫順得像一隻貓,「你如何做到的?」
「何事?」蘇洵輕輕奪過她手裡的毛巾,柔聲問道,一面伸手擦乾她黑髮上沾染的水珠。
「就是把我從那個噁心的東宮,換到比較能夠忍受的睿王府啊?」她看著他暖暖地笑。
蘇洵手裡一頓,淡淡答道:「不是我。」
「唔?」她也是一驚,遂笑答,「不是你也沒什麼,我還怕委屈了你呢。」
蘇洵那雙幽黑的眸子溫柔地看著她,緩緩說道:「是睿王爺。皇上來的那日夜裡,他用關中二十六萬大軍的兵權自太子那兒換出了你。」他一口氣輕輕說出這一段話,無悲無喜地站定。
煙絡一怔,當著蘇洵尷尬地笑笑,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她不想傷害任何人啊……
睿王府。
疏桐院。
雨後初晴,正午的陽光慵懶地投向大地。
門前突然響起了規律的「咚咚」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