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絡聽清楚他話語裡的意思後,側頭看他,神情嚴肅,一臉探究,「王爺在說笑吧?」
「同樣的話,本王從不說第二遍。」他臉色非常柔和,說出來的幾個字卻是擲地有聲。
煙絡原就知道他不是一個象外表那樣病弱和氣的男子,此時聽了他這樣說話,也就乖乖地噤了聲。
「本王累了,姑娘請自便。」他突然現出些許不加掩飾的疲憊,不再勉強地笑。
煙絡靜靜看著他緩緩前行的背影。初次見面的那個夏天,花開如海,命運軌跡之外出現的他,為那個平常的夏天增添了極其絢爛的一筆。事過境遷,當時的男子已經悄無聲息地改變。他一身凌雲天下的氣勢,正在一絲一絲地徐徐浮出幽暗的湖底。有朝一日,那樣一直倒映著天光山色的靜謐湖泊,突然如雲破天開般露出繽紛璀璨的華麗色彩,會叫多少人為之震撼?
可是。
她微微嘆息。那纏繞在他身上糾結不去的寂寥清冷,也日復一日地濃重起來。曾經那樣溫和舒服的笑容還能在他臉上維繫多久?
煙絡快步跟了上去,喚道:「睿王爺。」
身前的華服男子駐足回望,疲倦地笑道:「施姑娘還有何事?」
「煙絡還未曾給王爺請脈。」她彎著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在陽光下溫暖地笑。
於是,那張今日不知為何一直微微鎖眉的俊逸臉龐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真實的笑意,他柔聲答道:「我很好。」
「那我的脈案怎麼辦?」她頑皮地揚起手中的冊子。
李希沂笑著輕輕嘆息,無奈地說:「有勞姑娘。」
煙絡站到一株頗有些年歲的柳樹下,指了指身前的石桌,笑嘻嘻道:「這裡可以方便我寫脈案。」
李希沂低眉而笑,順從地走到石桌邊,坐了下來,伸出左手,露出一截精實的手腕。
煙絡輕巧地下指取脈,片刻後,舒展眉頭,和暖地笑了起來,「王爺最近過勞,要好好調養。」
「好。」李希沂輕輕點頭。
煙絡略有失神地看著他的笑臉,一剎那間,蘇洵的影子與他重疊了起來。
以前,她不知道王爺臉上那樣的神情意味著什麼,現在,她真的明白為何顧方之和秦縝都是那樣如臨大敵了。突然想明白這一點之後,她微微有些慌亂,不知如何是好。
李希沂渾然不知地問道:「蘇大人傷勢恢復得可好?」
「唔?」她驀地回過神來,看著在感情裡這樣傻里傻氣的他,突然覺得彆扭起來,答道,「他沒事。王爺不必費心。」
李希沂卻將她臉上的不自在理解為難為情,一時間心頭彷彿一根長針猛地刺過,臉上卻笑意柔和地繼續問道:「蘇大人將這串吊穗贈與姑娘?」
煙絡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紫色吊穗,答道:「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奇怪?她一直以為這個東西只是一件裝飾品而已。不過,現在想來,蘇洵身上掛的除了那個血紅的玉佩,就是這個穗子了。很重要的東西嗎?她翻來覆去地看。
李希沂微微嘆息,嘴角浮起一絲苦澀。
煙絡終於放棄把弄那個東西,抬頭見他目不轉睛地緊緊看著自己,不自在地笑著,「叫王爺見笑了。」
那個白玉般清朗潤澤的男子緩緩起身,留給她一個努力挺得筆直的寂寥背影,前方傳來他溫柔的聲音,卻看不見此刻他臉上的表情。他說:
「當年五祖弘忍大師欲求法嗣,令徒弟各出一偈。一僧神秀說:‘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另一僧慧能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他緩緩側過身來看著她,神色裡有遊絲般的悽苦,「我便是前面的那個僧,即使勤拂拭,也會染塵埃。你當然不會把衣缽傳給我,是吧?」
煙絡心頭一痛,怔怔看著他眼裡清清楚楚流露而出的掙扎,久久不能言語。
他背過臉去,轉身離開,那個背影如石刻般生生地刻進她的記憶裡……
第13章
申時。
疏桐院。
「心主血脈,氣為血帥,心氣不足,鼓動無力,使血不能正常執行,故心悸、氣短。汗為心液,氣虛不能斂攝心液,故自汗。心主血脈,心氣虛弱,氣血灌注不足,致脈氣不能接續,故見脈細弱或結代。心其華在面,開竅於舌,心氣不足,不能載血上行,故面白,唇舌質淡紅。心氣虛,氣失通暢而滯於胸中,故喜出長氣。」
李希沂身著一襲精緻的白衣,靜靜坐於屋內,修長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一行行秀氣工整的小字,斂眉不語。
煙絡站於他身側,微微折腰,笑著念道:「鑑於此,故宜補心氣,養心湯加減。